祝青瑜這段話是思慮了很久才說出來的,是她權衡利弊反復斟酌的結果。
她有想過顧昭的反應,失望也好,憤怒也罷,包括他再跳一次車消失個幾天都是很有可能的,她都做好了應對的準備。
但唯獨讓祝青瑜沒想到的是,顧昭坐到馬車里,甚至還換了個舒坦的姿勢,竟然看著她笑了起來。
祝青瑜不明白他為什么笑,又強調道:
“你不要以為我在說氣話,我都是認認真真想過,才答復你的?!?/p>
顧昭靠在馬車上,仰頭嘆口氣,又側過頭看她,還朝她眨巴眨巴眼睛,笑得更快樂了,連語氣中都帶著歡快:
“青瑜,你知道嗎?那日在揚州祝家醫館,你說你已有夫君,又把我和謝澤掃地出了門。我當時就跟現在一樣坐在馬車里,心里想的就是,算了,我又不是非你不可,以后我再也不要登你的門了。我自認是心性堅定之人,也是認認真真想過要跟你算了,但你看如今,我與你之間,可曾算的了嗎?你自認是現實涼薄之人,又如何呢?既情之至,人力難為也。難道我做不到的事情,你便真能做到么?”
祝青瑜沒想到還有這一出,居然跟他撞詞了,難怪他笑這么歡快。
顧昭又道:
“你說你跟我在一起的未來,需要克服很大的困難,付出很大的代價。但實際上不是只能這樣,這世間之事,要達成總有各種辦法。你走向我是一種辦法,我走向你也是一種辦法,困難也罷,代價也罷,這些是我走向你,我要做的,不是你要做的。讓我戰勝困難,付出代價,來走到你身邊,好不好?”
在略顯昏暗的馬車里,顧昭看向她的眼睛,是那么的明亮,就好像里面落滿了星光。
明明他也已經二十三了,早已算不得少年,但此時此刻,他所表露的心意,卻如少年那般赤忱。
祝青瑜在他的眼睛里,看到的自已,好像在閃閃發亮。
言之易,行之難。
雖然從理智上,祝青瑜覺得不論是她付出代價還是顧昭付出代價,都不是什么好事,為什么一定要誰付出代價呢?生活已經這么不容易了,為什么不選一條大家都舒坦容易些的道路呢?
但從情感上,此時此刻顧昭所表達的赤誠心意,卻讓她難以克制的怦然心動。
在很多的喜歡之上,還有更多的喜歡。
或許多年之后,甚至或許不久以后,哪怕如今海誓山盟的他們,也會經歷兩看相厭,反目成仇,你死我活,永不相見,就像這世間無數的怨偶一般。
但在此時此刻,至少此時此刻,無論是他對她的心意,還是她對他的心意,都是真的。
為了這份真心,祝青瑜沉默了片刻。
顧昭也沒有催促她答復,依舊這么眼含星辰地看著她。
兩人正這么脈脈不得語時,隊伍的前方突然出現一片騷動,遠遠望去,竟是有一隊全副武裝的隊伍策馬往這邊狂奔而來,帶著滾滾煙塵,浩浩蕩蕩。
因一時分不清敵我,四周值守的侍衛們反應迅速,紛紛拿刀槍的拿刀槍,拿弓箭的拿弓箭,翻身上了馬,便往前方去護衛大長公主的車駕。
顧昭也下了馬車,牽了自已的馬對祝青瑜說道:
“以防萬一,你務必留在車里,我去前面看看。”
侍衛們搞出這么大陣仗,旁的人也沒有心這么大的,紛紛收了碗,飯也不吃了,有馬車的回馬車,有輜車的回輜車,免得落單被落下。
連蘇木和林蘭都急沖沖從后面跑過來,上了馬車,面色有些驚慌地問道:
“祝娘子,怎么了?”
祝青瑜趴在車窗上看,眼見前方來的隊伍漸漸靠近,而這邊排頭的弓箭手突然撤開了,便道:
“應該是自已人,估計是定勝關派人來接了。”
果然,前方來的人紛紛下了馬,朝大長公主的車駕走去。
離定勝關只有幾十里路,基本都算是快到家門口了。
大長公主派了人提前回去打招呼,有人來接也是合情合理的,但來接大長公主的不是儀仗,而是全副武裝的兵士,這怎么看怎么有些奇怪。
正想著呢,大長公主的車駕那邊又是一陣騷動,一群人竟然騎著馬,往祝青瑜的車駕來了,打頭的正是大長公主,顧昭緊隨其后。
祝青瑜趕緊下了車來,中間就隔一輛馬車,沒多少路,大長公主已經騎行到了近前,說道:
“祝院判,此刻北虜敵軍正在攻城,溫大將軍因染時疫臥病在床,本宮需要你即刻跟我回定勝關, 你怎么想?”
祝青瑜拱手道:
“職責所在,下官遵令。”
大長公主身后,顧昭朝她伸出了手:
“祝大人,我帶你?!?/p>
祝青瑜在揚州的時候,倒是學過騎馬,學是學過,但技藝有些生疏,春日踏青去休閑地溜達溜達還行,要跟上軍隊的速度急行軍幾十里路回去,她肯定是趕不上的。
這個時候也不是矯情的時候,祝青瑜便朝顧昭點點頭:
“顧大人,多謝?!?/p>
正要上馬,身后蘇木叫道:
“我也去!”
大長公主都調轉馬頭準備走了,聽到蘇木說話,問道:
“你是何人?”
蘇木握著拳頭,有些緊張,但聲音依舊洪亮:
“醫者蘇木!愿跟隨祝大人,同去?!?/p>
這是這幾日祝青瑜教蘇木她們說的,既然她們要跟著她去定勝關診治時疫,必定得有合適的身份。
醫者,只要是從事這個行業的都可以這么自稱。
在她身后,林蘭聲音雖小了些,也跟著喊道:
“我也去,醫者林蘭?!?/p>
兩個洪亮的聲音緊跟著傳來:
“我也同去,醫者田桂花!”
“醫者趙春苗!”
大長公主看向眾人,回道:
“忠義之士,請!”
大長公主說完,調轉馬頭,路過溫家姑娘的車駕,喊道:
“會兒,這里交給你了?!?/p>
溫家大姑娘已經下了車來,答話的聲音也是沉靜的:
“是,母親大人。”
大長公主再無多話,一馬當先,便往定勝關的方向而去。
顧昭緊隨其后,揚鞭同往。
祝青瑜從來沒有坐過速度這么快的馬,一路上緊緊地摟著顧昭的腰,才沒有被顛下去。
前有時疫,后有戰火,如此危急之時,眾人一路沒有片刻停歇,連水都沒有停下來喝一口,終于于日落時分,到達了定勝關。
定勝關外,廝殺聲震天,定勝關內,火光沖天。
焚尸的余燼如雪花般洋洋灑灑飄在空中,落日的最后一絲余暉,灑在祝青瑜身上,金黃閃閃如佛光一般。
在這本該闔家團圓的除夕之夜,來自異世的醫者祝青瑜,歷時四年,輾轉千里,終于抵達了她的戰場。
屬于醫者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