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青瑜面對過很多病危的病人,也面對過很多病危的病人的家屬。
擔心家屬接受不了,祝青瑜每次跟家屬說的時候,都會斟酌用詞,異常小心。
她也曾揣測過,當收到消息的那一瞬間,想要做什么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至親之人在自已面前逝去的那種悲痛感和無力感,到底是什么感覺。
祝青瑜試圖感同身受,試圖從對方的角度,讓自已說的話,能讓家屬更好受些。
如今,當她自已面對這一瞬間的時候,當她自已處在病人家屬的位置上時,她才知道這到底是什么感覺。
是頭腦一片空白,無論悲傷還是痛苦都來不及反應,就好像大腦未卜先知,自動開啟了保護機制,屏蔽了這些會對人造成巨大傷害的痛楚。
顧昭快死了?
顧昭快死了!
顧昭快死了!?
這句話在腦子無限循環,喧囂沸騰,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充滿力量,如海嘯般試圖撞破大腦豎起的保護屏障,擊垮這個收到消息的人。
即使腦子里已是天崩地裂,祝青瑜卻依舊冷靜地問道:
“他在何處?”
北虜左賢王死后,在那狹長的峽谷中,北虜騎兵的優勢受到了極大的限制,又再無如左賢王那般單軍戰力足以帶軍突圍之人,兵敗如山倒只是時間問題。
北疆軍大獲全勝,但領兵的顧昭受傷太重,一路病情不斷惡化,昨日更是陷入了昏迷,傷得只剩下一口氣。
熊坤這一路上,一直懸著一顆心,就擔心顧昭死在路上,如今見祝大人如此鎮靜,一顆懸著的心終于找到了支點。
太好了,找到祝大人了!
祝大人連時疫都能治,一定能治好顧大人吧!
見到祝青瑜的這一瞬間,熊坤都快哭出來了:
“在后面輜車里!”
兩人說話間,孫將軍帶著輜車已是到了近前:
“祝大人!顧大人他!”
祝青瑜幾步上前,到了輜車前。
有兵士在輜車上陪著顧昭,見祝大人來,忙掀了簾子。
祝青瑜上了車,見到了許久未見的顧昭。
她還記得最后見他的時候,在夜色中,煙花升起,顧大人騎在馬上,回頭望來,穿著鎧甲的他看起來是那樣的意氣風發,無所不能。
但此刻的顧昭只穿著里衣,躺在被褥里,頭發散開,發著高熱,氣息微弱,真如快死去了一般。
祝青瑜掀開他被子的一角,給他把脈。
一見到真人,大腦豎起的保護機制立刻失了效。
給顧昭把脈的時候,祝青瑜心中一陣難以克制的悸痛,痛楚連綿不絕,一陣一陣,澎湃而來,幾乎席卷她全身。
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顧昭,也從來沒想到過,自已會見到這樣的顧昭。
祝青瑜曾因懼怕未來可能與他的兩看相厭而拒絕他,但直到此刻,看到如此的顧昭,她才幡然醒悟,無比懊悔。
人生或百年,或一瞬,所有在這一刻看似尋常觸手可及之物,若不珍惜,在下刻,都可能灰飛煙滅,消失無蹤。
反目成仇又如何,這世間遠有比這可怕的事情,那就是天人永隔。
顧昭的脈象極細極弱,似有時無,正如熊坤所說,已是命懸一線。
祝青瑜又把他的被子再掀開些,解開他的衣裳和紗布,看他身上的傷口。
在顧昭的左肩胛骨下,是一個觸目驚心的潰爛中的傷口,那傷口離心臟是那樣近,近到只要再偏一點,他根本就不可能活著回來。
熊坤緊跟著上了車,那么大一個塊頭,蹲在一邊,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
祝青瑜吩咐道:
“他需要馬上清理和縫合創口,抬他到我的診室,現在!”
輜車直接進了軍營,直到議事廳門口。
幾個兵士按祝青瑜的吩咐,把顧昭抬到了她的診室里。
輜車進來這么大的動靜,祝家醫館的人得了消息,紛紛趕到了診室。
蘇木最先跑了進來:
“祝娘子,出什么事了!”
祝大山現在就是蘇木的小尾巴,跟著蘇木就跑了過來。
因為祝家醫館的人都還習慣叫祝青瑜祝娘子,祝大山也跟著改了口,說道:
“祝娘子。”
林蘭和田媽媽他們跑的慢些,也到了門口,在門口張望。
祝青瑜一件一件吩咐道:
“蘇木,去弄麻藥。林蘭,把我新做的傷藥拿來,靠最里面那瓶。田媽媽,我要干凈的紗布,要很多,趙媽媽,端熱水來。大山,你到這里來,陪著顧大人。齊叔,待會兒幫我守在門口,不要人誤闖。其他人,都散了, 病人需要休息。”
祝青瑜的指令依舊清晰,正如每一次指令那般。
眾人亦領命而去,就像之前每一次診室經歷的那般。
沒有關系,就當他是普通的病人,她能治好他的。
祝青瑜在銅盆中洗了手,拼命暗示自已。
可是拿巾帕擦手的時候,\"顧昭快要死了\"這句話又突然不受控制的冒了出來。
這一次,大腦的保護機制沒有發揮作用,突然冒出來的這幾個字,讓祝青瑜的手都無法克制地顫抖起來,以至于連巾帕都拿不住。
祝大山剛剛得了指令,是陪著顧大人,他也不知該做什么,正想問祝青瑜,見她帕子掉了,忙給她撿起來,問道:
“祝娘子,我該做什么啊?”
祝青瑜看過去,現在雖還是如此稚嫩又瘦弱的少年,她卻曾向他許過很多愿望,考試考第一,考證通過,手術順利,凡此種種,每一個都實現了。
她深吸一口氣,說道:
“大山,你保佑他,平安無事,長命百歲。”
祝大山懵懵地:
“啊?”
祝青瑜又道:
“你說好。”
祝大山更懵了,但祝娘子讓他說好,他立刻懵點頭:
“好好好!顧大人肯定平安無事,長命百歲!”
安慰劑不僅對病人有用,對醫生同樣如此,祝青瑜到桌案前取自已的藥箱,剛剛還發著抖的手,因為祝大山的這句安慰,已經鎮定了下來。
他會沒事的,我會治好他的。
祝青瑜再次想到,提了藥箱到診床前,蘇木幾個拿藥的拿藥,拿紗布的拿紗布,端熱水的端熱水,已經回來了。
連得了消息的謝澤都匆匆趕來:
“祝娘子,表兄他怎么了!?”
祝青瑜看看謝澤,又看看蹲在門口不肯走的熊坤,說道:
“熊大人,你到這里來,他可能會中途醒來,請你務必按住他。小侯爺,這瓶麻藥,他若醒來,請立刻給他喝。”
顧昭的傷口感染的太嚴重,有些地方甚至需要祝青瑜用刀把壞死的組織清除掉,其痛楚,和關公刮骨療傷也沒差了。
祝青瑜沒診過關公,不知關公這種情況會如何。
但顧昭顯然不是關公,做不到像關公那樣無動于衷,瀕死之際,也被生挖骨血的疼痛給生生疼醒過來,一下睜大了眼睛,喘著氣,猛地坐了起來,握住了祝青瑜的手腕。
祝青瑜被他抓的生疼,朝他看去:
“放手,躺好。”
顧昭見到近在咫尺的祝青瑜,滿臉迷惑之意,似乎不知道自已在何處,也似乎對自已身上的傷毫無感知,只順從的放開了手,甚至還條件反射地朝祝青瑜笑了起來。
隨著顧昭的松手,一朵小花落了下來,落到了祝青瑜的袖口。
這朵在戰場上盛開的花兒,陪著顧大人,回到了他心愛的姑娘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