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在外人看來,顧昭這個皇親國戚年紀輕輕就登上高位,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想要什么都可肆意妄為,想要什么都沒有他得不到的。
但實則,他過去的人生,一直是被安排的人生。
八歲奉旨進宮當陪讀,十九歲奉旨出家,二十二歲奉旨還俗,他的人生的重要節點,為了家族,他總是在被安排。
曾經,他沒覺得這有什么問題,他是家中的嫡長子,肩負著家族的未來,享受了家中最好的供養,理應承擔相應的責任。
甚至連婚姻大事,他曾經也全權托付給長輩做主。
若是以前,太后指婚,不管是哪家的姑娘,他都會欣然接受。
但那是以前,現在不一樣了。
在他的人生中,他主動想要的是那么少,唯獨這件事,他不想再被安排,想要的只有唯一的一個她。
面對太后的指婚,顧昭回道:
“不,其他人是很好,但都不是她,姑母,我說過,我已改不了了,非她不可。”
顧昭說完就走,太后在身后看著他決然離去的身影,都不敢相信,一向穩重有分寸的顧昭,竟然會為了一個有夫之婦,瘋魔癡狂到這個程度。
若是男未婚女未嫁,哪怕她家世低一些,就像莊家那般,他既如此喜歡,太后也愿意成全,成就他們的善緣。
但是如今,眼看自已的兒子已經陷入了孽緣之中無法脫身,難道還要讓她眼看著顧昭也步此后塵。
現在撥亂反正,傷心痛苦只是一時的,長痛不如短痛。
太后狠了心,高聲質問道:
“昭兒,你是瘋了嗎?你敢抗旨?你當真以為,哀家不敢動她?!”
顧昭停下了腳步,回過頭,臉上似在哭,又似在笑:
“是,太后,我就是要抗旨。太后若動她,侄兒不孝,只能隨她而去了。”
他是真的瘋了!
他竟敢為了旁人,忤逆長輩,拿自已的性命來威脅自已!
太后瞠目結舌,眼看著顧昭轉身就走,越走越快,快到要跑起來,快到要飛起來,片刻就從視線中消失了。
顧昭不顧宮中不能奔跑的規矩,一路頂著沿路宮女太監們異樣的目光,跑回內閣,瘋狂翻找書案上的折子。
雖軍需假藥案還未審完,但之前供應給北疆的三七是假的這件事,必須盡快處理。
否則若北邊強敵趁著疫情來偷襲,將士們帶病上了戰場,受傷后還沒有藥物醫治,只是想一想,都是一場大災難。
皇上之前就已經下了旨,讓戶部盡快出章程,安排合適人手,解決此事。
從京城采買,再調撥過去已經來不及了,需要安排人,直接去北疆當地主持采買事宜。
但如今北疆正在鬧時疫,戶部之中人人自危,誰也不想在這個時候,接了這個要命差事。
于是你推我,我推你,為了不去北疆,戶部官員們這段時間格外流年不利,有摔斷腿的,折了腰的,感染了風寒的,鬧病假的一茬又一茬,全部上下,都難湊出一個好人來。
所以這個派去北疆的人選定了好一陣子,都沒有定下來。
顧昭的折子老早寫完了,單單缺一個名字。
書案被他翻得一團亂,有些甚至被他推到了地上,連筆架都被打翻了,各種名貴的毛筆摔到哪哪兒都是,到處都是一團糟。
一個戶部主事有事來找顧大人拿主意,一看顧大人這全無平日里的冷靜,忙得毫無章法的模樣,甚至到了門口都不敢進來。
他不敢進,卻有的是人敢進,謝澤騎著他的小毛驢,一路從家里趕過來,進了宮,旁的地方不去,直接殺到內閣來找顧昭。
進了門,對這一地的亂七八糟視而不見,謝澤語氣中毫無平日的跳脫,一開口都快哭了:
“表兄。”
顧昭現在自已的事兒都沒處置完,完全沒時間搭理謝澤,冷淡地看了謝澤一眼,一句話不說,俯身去撿掉了一地的毛筆。
他可還記得清楚,謝澤為了祝青瑜,連跟溫家的親事都推了,這樣的人,管他去死,他才不想搭理他。
眼看顧昭不說話,謝澤上前幾步,哭意更濃了:
“表兄,你真的和溫家大姑娘定親了么?”
正在撿毛筆的顧昭一頓,又看了謝澤一眼。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對勁?
難道他之前搞錯了,謝澤的心上人不是祝青瑜?而是溫家姑娘?
顧昭撿起筆,蘸了墨,在折子上把自已的名字補上,這才問道:
“你為什么關心溫家大姑娘?你不是喜歡祝娘子嗎?”
沒想到會被這么問,謝澤錯愕地看著顧昭,吞吞吐吐地說:
“那是以前,她都有夫君了,那我總不能還喜歡。我現在,我現在。”
竟然是真的!
顧昭這下露了笑意,合了折子,溫柔地看著謝澤:
“表弟,逃婚嗎?咱們搭個伴,一起去尋心上人。”
……
大長公主急著回北疆,整個車隊的節奏拉得特別快,傍晚時分經過一個驛站都沒停,到了夜半,才在第二個驛站歇了下來。
還特別找人來傳話,明日一早就要起身,請祝院判早些歇息。
祝青瑜在顛簸的馬車上,時醒時睡,就這么睡了一路,到了驛站,終于找到機會,找驛卒要了紙筆,給章慎寫信,告訴他自已去北疆了。
有了官職,又出公差的好處就是,祝青瑜現在可以名正言順地使用驛站資源。
寫完信交給驛卒,祝青瑜盤算著,此地離京不過六十里地,驛卒送信的速度肯定比車隊快,趕著明天去京城的信件,明天晚上,章慎就能收到信了。
要不要給顧昭也寫一封信呢?
提了筆,想要寫些什么,祝青瑜又放棄了。
算了,不寫了,瓜田李下的,既然決定了物理隔離,以后還是不要和他有瓜葛的好。
洗漱完,躺在床上的時候,祝青瑜翻來覆去有些睡不著。
可能是天氣太冷的緣故,也可能是驛站的床板太硬的緣故,更可能是驛站的被子太薄的緣故,總之,就是睡不著。
驛站所處的位置已經是郊外,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正常情況下,這個時間,是不會再有人來住店了。
夜半三更,萬籟俱寂,祝青瑜在那里翻來翻去怎么都睡不著的時候,走廊里竟傳來了說話的聲音。
有人道:
“大人,就是這間了。”
有人站到她的客房門口,回道:
“多謝。”
是顧昭的聲音!
竟是顧昭的聲音?
他為什么會在這里?
一定是聽錯了,一定是搞錯了人。
祝青瑜一下子從床上跳下來,匆忙披上外衣,打開了房門。
顧昭站在門外,正舉著手要敲門,一見是她,一下子就笑了起來。
祝青瑜正要問他怎么來了,顧昭臉上的笑意突然變成了怒意,握住了她的肩膀把她推進門,反手關上門,把她壓在門板上,狠狠地親了上來。
被控制在門板和他之間,祝青瑜被撞得暈乎乎地,也被他親得快斷了氣,連氣都喘不上的時候,有人終于放開她,在她耳邊惡狠狠地說道:
“祝青瑜,我會遭天譴嗎?會不得好死,入不得輪回,永世不得超生嗎?那便來,無論什么報應,我都受著,你想跑,想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