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陛下說自己忘本,楊闊的身體抖了一下。
他感覺滿朝文武的目光,都像針一樣扎在他的后背上。
趙恒他靠在龍椅上,姿態(tài)閑適,說出的話卻字字誅心。
“朕至今還記得,楊愛卿當(dāng)年殿試的策論。”
趙恒的聲音清晰地傳遍了整座大殿。
“你說,豪族兼并,如附骨之疽,不刮骨療毒,國將不國。”
“你說,鄉(xiāng)野流民,哀嚎遍地,皆因土地被占,生路斷絕。”
“你還說,若有朝一日,身居高位,必手持利劍,為國除弊,為民請命,將江南世家,一一蕩平,還萬民一個朗朗乾坤。”
趙恒每說一句,楊闊的臉色就白一分。
到最后,他整張臉都毫無血色,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浸濕了官帽的系帶。
那些話是他寫的。
那時,他還是個一無所有的窮書生,親眼見過家人如何被豪族逼得流離失所,他懷著滿腔的憤恨與不甘,將所有怨氣都寫進了那篇策論里。
也是因為那年的他少年意氣風(fēng)發(fā),江氏看中了他,鎮(zhèn)國公也看中了他。
他以為,皇帝早就忘了。
他自己,也快忘了。
“楊愛卿,你的策論,寫得是字字泣血,慷慨激昂啊。”
趙恒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楊闊的臉。
“怎么二十年過去,當(dāng)年那個要為民請命的楊闊,變成了要為豪族說話的楊侍郎了?”
“怎么,當(dāng)年的附骨之疽,現(xiàn)在成了國家的柱石?”
“你的劍呢?”
趙恒猛地坐直了身體,聲音陡然提高。
“你的那把利劍,是生銹了,還是從來,就沒想過要出鞘?”
“噗通。”
楊闊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地磚上。
“陛下,陛下息怒!”
“臣……臣罪該萬死!”
他語無倫次,除了求饒,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大殿里,死一般的寂靜。
那些剛才還在心里為楊闊叫好的官員,此刻一個個噤若寒蟬,頭埋得比誰都低。
誰都看得出來,皇帝今天,是要殺雞儆猴。
而楊闊,就是那只被拎出來的雞。
“罪該萬死?”
趙恒冷笑,“朕看你死不足惜。”
他不再看地上抖成一團的楊闊,目光重新掃向百官。
“諸位愛卿,都覺得楊侍郎的懷柔之策,是上策?”
無人應(yīng)答。
“好,很好。”
趙恒笑了,“既然你們都不想拿主意,朕,就看個東西吧。”
他對身邊的太監(jiān)做了個手勢。
太監(jiān)就從御案上拿下一卷卷宗,攤開來,用粗聲大氣地念起來。
“男兒行,當(dāng)暴戾。事與仁,兩不立。男兒當(dāng)殺人,殺人不留情。千秋不朽業(yè),盡在殺人中!”
詩句一出,群臣愕然。
這是什么詩?
充滿了血腥和殺伐,不是讀書人寫的。
太監(jiān)沒有停,依然念著。
“殺盡江南百萬兵,腰間寶劍血猶腥!”
最后一句念完,殿內(nèi)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瘋子!
這首詩的作者,一定是個瘋子!
一個御史不耐煩地退后,顫聲道,“陛下,此等……大逆不道之詩,當(dāng)誅九族!”
“誅九族??”
趙恒笑道,“王御史,你別著急。”
“詩看完了,還有一篇策論。”
趙恒頓了頓,沒有讓太監(jiān)再念,而是自己開口,將那篇策論的內(nèi)容緩緩道來。
“此策以為,江南之事,不必查賬、不必審案,只需要帶一萬精兵南下。擬一個名單圈進江南最富庶最聲望最高的十個豪族,然后以勾結(jié)外敵,欲圖謀反的罪名將其滿門抄斬,家產(chǎn)充公。人頭掛在城墻上三個月。”
“家產(chǎn)一半,充國庫,一半,分給南下的軍士及地方百姓。”
趙恒的聲音很平和,這話在大臣們聽來簡直無異于石破天驚。
整個議事殿,頓時沸騰了起來,“荒唐!簡直荒唐”
“此可取亂也!陛下!“不知緣由,不及審判便誅人滿門?暴-政!”
“是啊陛下,如此,江南必反,天下將亂!”
官員都跪地磕頭,好似有人看見了刀光血影的場面,楊闊跪在地上都傻了。
他聽著那道策論,覺得這道策論像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天靈蓋,太狠了,這簡直不是一個計策,這是在刨江南世家的祖墳!
這比自己剛才的“懷柔”之言,簡直是笑話。
他看著下面情緒激蕩的臣子,嘴角浮現(xiàn)一絲冰冷。
等到他們吵完,才抬頭看他。
“說完了嗎?”
殿內(nèi)頃刻間安靜下來,他的目光落到首輔秦原江身上。
“秦愛卿,你覺得,此策如何?”
全殿的目光都集中在一個高大的男人身上。
秦原江是內(nèi)閣首輔,門生故吏四方,文官集團的領(lǐng)袖。
他的態(tài)度很重要。
他緩步上列,對著龍椅一揖。
“啟稟陛下。”
他聲音低沉。
“臣以為此策有傷天和,過于暴戾。”
聽到這話,不少官員都松了口氣。
看來,首輔大人還是站在他們這邊的。
然而,秦原江話鋒一轉(zhuǎn)。
“但是。”
他抬起頭,直視著龍椅上的皇帝。
“此策雖戾,其心卻是為了天下萬民。”
“我等在朝堂之上,空談仁義,議了數(shù)年,江南土地兼并愈演愈烈,流民有增無減。我等可曾拿出一個行之有效的辦法?”
秦原江的聲音,回蕩在空曠的大殿里,振聾發(fā)聵。
“沒有!”
“我等只會說,要從長計議,要徐徐圖之。可百姓,等得了嗎?被豪族逼得家破人亡的那些人,等得了嗎?”
“此策,如同一劑虎狼之藥,雖險,卻能起沉疴,救危難!”
“敢獻此策之人,有才,有識,更有大魄力!”
秦原江看著那些目瞪口呆的同僚,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諸公之言,溫潤如玉,句句不離仁義道德。可你們的心,又是為了誰?”
“是為了陛下,是為了大業(yè)的江山社稷?”
這番話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扇在在場大部分官員的臉上。
大殿內(nèi),落針可聞。
趙恒看著秦原江,眼中流露出贊許之色。
不愧是他的首輔。
他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
文武百官紛紛垂首,不敢直視。
他走到大殿中央,走到了楊闊的面前。
他看著這個跪在地上,已經(jīng)嚇得魂不附體的前榜眼。
“朕告訴你們,寫下這首詩,這篇策論的,是一個少年。”
滿朝嘩然。
一個少年竟有如此狠辣的心性和手段?
趙恒沒有理會眾人的驚駭,他繼續(xù)說道。
“一個少年,尚有如此破釜沉舟的勇氣,敢為天下百姓,冒這不韙之大險!”
他猛地轉(zhuǎn)身,目光如電,掃過殿上所有臣工。
“鏘——!”
一聲清越的龍吟。
趙恒拔出了懸在殿中柱子上的天子劍!
劍光如雪,映著他冷峻的面容。
“他一個少年尚且敢如此!”
“朕為這天下萬民,為這大業(yè)江山,何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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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少年亦可,你們?yōu)楹尾?/h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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