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樹鎮的集市,胡氏已經連著三次沒把葦編賣完了。
這天傍晚,她背著半筐沒賣出去的識字盒、小兔子回家,臉上愁云密布。
李芝芝在灶間做飯,聽見動靜出來接,一看筐里剩這么多,心也沉了。
“娘,又沒賣完?”
胡氏把筐子往地上一放,坐在門檻上嘆氣:“賣不上價了?,F在滿集市都是編葦子的,一個識字盒,從前賣八文,現在五文都沒人要。這小兔子,三文降到一文,還是賣不動。”
許老頭從屋里出來,聽到這話,蹲在墻角吧嗒煙袋:“東西多了,就不值錢了?!?/p>
許大倉正在編筐,聞言放下手里的竹篾:“要不……咱不編了?我想法子多下幾個套子,多抓幾只兔子。”
“抓兔子能抓幾個錢?”胡氏搖頭,“況且你的腿……”
謝青山放學回來,正好聽見這話。他把書包放下,走到筐邊看了看。確實,集市上葦編泛濫了,都是簡單的樣式,沒有新意。
“奶奶,明天我跟您去鎮上看看。”
胡氏摸摸他的頭:“你好好讀書就行,這些事不用你操心。”
“我去看看,說不定有辦法?!?/p>
第二天正好是旬休,學堂放假。謝青山跟著胡氏和李芝芝去了柳樹鎮。
集市還是那么熱鬧,叫賣聲不絕于耳。胡氏找了個老位置擺攤,把葦編擺出來。旁邊也有幾家賣葦編的,樣式大同小異,都是些筐、籃、席子、小動物。
果然,一個時辰過去,只賣了兩個識字盒,收入十文。胡氏的臉色越來越難看。
謝青山沒在攤子邊守著,而是在集市上轉悠。
他仔細觀察那些買東西的人,發現一個現象:本地人買的多是實用品,比如筐籃席子;而一些穿著體面、口音不同的外地人,卻對那些有特色的小玩意兒感興趣。
他走到一個賣陶瓷的攤子前,攤主是個外地商人,正在跟人討價還價。
“……這青花瓷瓶,我特意從陶瓷鎮帶來的,工藝精湛,您看這花紋……”
謝青山眼睛一亮。特色手工藝品!外地商人收這個!
他又轉到另一個攤子,是個賣木雕的。攤主也是個外地人,賣的生肖木雕很受歡迎,一個能賣幾十文。
“奶奶,”謝青山跑回攤子,“咱們不賣這些普通的了,賣特色!”
胡氏一愣:“啥特色?”
“比如編十二生肖,編得精致些,賣給外地商人。他們收這些,轉手賣到外地,能賺差價?!?/p>
李芝芝想了想:“生肖……倒是新鮮??稍蹅冎粫幫米樱瑒e的生肖怎么編?”
“我畫樣子,”謝青山說,“娘手巧,照著編就行?!?/p>
胡氏猶豫:“能行嗎?”
“試試總比干坐著強?!?/p>
回家后,謝青山找來木炭和木板,開始畫生肖圖樣。
他畫得簡單,但抓住了每個生肖的特征:鼠的尖嘴小眼,牛的彎角,虎的斑紋……
李芝芝湊過來看,越看越覺得可行:“這個馬……這樣編鬃毛……這個龍……鱗片可以用不同顏色的蘆葦……”
胡氏也來了興趣:“那兔子咱們最熟,編個大的,立體的!”
說干就干。第二天,李芝芝照著圖樣開始編。她手確實巧,第一個編的是馬,謝青山屬馬,今年四歲半,正是馬年。
編出來的馬,雖然粗糙,但能看出形狀,四條腿站著,尾巴用細葦篾編成流蘇狀,還挺像那么回事。
“好!好!”胡氏拿著馬看了又看,“這個肯定能賣錢!”
接著編牛、虎、兔……李芝芝越編越熟練,編到龍的時候,還創新了一下,用染成金色的蘆葦編龍角,用紅色的編龍須,活靈活現。
許大倉看著這些生肖擺件,忽然說:“光有樣子還不夠,得有點寓意。城里人講究這個。”
謝青山點頭:“爹說得對。咱們可以在上面燙字,比如‘?!畨邸讲礁摺@些吉祥話?!?/p>
“燙字?怎么燙?”
謝青山找來一根細鐵絲,在灶膛里燒紅,小心地在編好的馬背上燙了個“?!弊?。雖然歪歪扭扭,但意思到了。
“這樣行!”胡氏眼睛亮了,“有字,就更值錢了!”
她又想起什么:“承宗,你不是要考童試嗎?咱們編個科舉祈福的筆筒,賣給趕考的書生!”
這個主意好!謝青山立刻設計。筆筒還是圓筒狀,但編得更精致,染成青色,青色是讀書人喜歡的顏色。筒身上燙“金榜題名”四個字,筒底編成蓮花狀,寓意“連中”。
謝青山又加了個創意:“里面再編個小書簽,可以夾在書里?!?/p>
第一批生肖擺件和祈福筆筒做好的時候,全家人都圍著看。
許老頭拿著那個燙了“壽”字的壽星老,這是李芝芝額外編的,壽星拄著拐杖,笑瞇瞇的,很喜慶。看了又看:“這個……能賣多少錢?”
胡氏想了想:“少說三十文!”
“三十文?”許大倉吃了一驚,“一個頂十個識字盒?”
“這是特色!”胡氏信心滿滿,“明天就去賣!”
第二天,胡氏和李芝芝背著一筐新貨去了鎮上。謝青山也跟去了,他想親眼看看市場反應。
到了集市,胡氏特意找了個顯眼的位置。她把生肖擺件一字排開,十二個生肖,雖然還沒編全,但也有七八個了。祈福筆筒擺在最前面,旁邊立了個小木牌,上面寫著“金榜題名筆筒”。
果然,很快就有人圍過來。
“這是什么?小馬?編得真像!”
“這個筆筒有意思,金榜題名,吉利!”
一個外地商人走過來,拿起那個壽星老仔細看:“這葦編……有點意思。燙了字,寓意好。多少錢?”
胡氏鼓足勇氣:“四十文?!?/p>
“四十文?”商人想了想,“三十文,我全要了?!?/p>
胡氏心跳加速,全要了?她這筐里有八個生肖,三個筆筒,還有幾個小掛件,加起來能賣幾百文!
“這……三十文太低了……”
“三十五文,”商人加價,“這些我都要了,以后有好貨,直接送到悅來客棧找我?!?/p>
胡氏一咬牙:“成!”
交易達成。商人付了錢,把貨都裝走了。胡氏數著沉甸甸的銅錢,手都在抖:三百二十文!一天的收入,頂以前半個月!
“娘,咱們……咱們發財了?”李芝芝聲音發顫。
胡氏把銅錢小心收好,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意:“快,快回家,接著編!”
回到家,胡氏把錢倒出來,全家人都驚呆了。
“這么多?”許老頭煙袋都忘了抽。
許大倉看著那些錢,忽然站起來:“我去砍竹子!筆筒的骨架要用好竹子,我去山里找!”
“你的腿……”李芝芝擔心。
“沒事!”許大倉難得地豪氣,“我這瘸腿也能掙大錢了!承宗,你說,還要什么竹子?爹去砍!”
謝青山心里暖暖的:“爹,要老竹,結實,不易裂?!?/p>
“好!”
從這天起,許家像上了發條。
許大倉每天進山砍竹子,雖然腿瘸,走得慢,但一天也能背回幾根。許老頭幫著破竹,削成細條。李芝芝和胡氏專心編織,謝青山負責設計和燙字。
生意越來越好。那外地商人姓周,每隔幾天就來收一次貨,有多少要多少。
他還提要求:“能不能編點別的?比如‘招財進寶’‘年年有余’這些吉祥圖案?”
謝青山立刻設計。他想起前世過年時常見的年畫圖案,畫了財神、鯉魚、元寶。
李芝芝照著編,編出來的財神捧著大元寶,鯉魚翹著尾巴,活靈活現。
周商人見了,大喜:“這些好!這些城里大戶人家最喜歡!一個我給五十文!”
五十文!胡氏樂得合不攏嘴,回家逢人就顯擺。
這天,她在村口遇見里正,忍不住拿出剛編好的“連年有余”掛件:“王里正,您瞧瞧,我兒媳婦編的,好看不?”
里正接過一看,嘖嘖稱奇:“真好看!這鯉魚,跟真的似的!胡氏,你們家這是要發啊!”
“托您吉言!”胡氏笑開了花,“等我們家承宗考了功名,請您喝酒!”
“一定一定!”里正打趣,“到時候,你們許家就是咱們村的大財主了!”
消息傳開,村里人都羨慕。有人來打聽,想學。
胡氏倒也不藏私,把簡單樣式教給幾個相熟的婦人。但她留了一手,燙字和復雜圖案的設計,只有自家會。
“不是我不教,”她對來學的人說,“這燙字要手藝,燙不好就廢了。你們先學編簡單的,能賣錢就行?!?/p>
婦人們感激不盡。從此,許家村漸漸成了葦編村,雖然各家編的簡單,但也能補貼家用。
許家的日子,肉眼可見地好了起來。
胡氏買了面,隔三差五蒸饅頭。買了肉,燉一鍋,一家人吃得滿嘴流油。還給謝青山扯了塊細布,做了身新衣裳,準備童試穿。
這天晚上,一家人圍在一起算賬。
“這個月,賣葦編掙了二兩銀子,”胡氏數著銅錢,眼睛發亮,“加上之前的,咱們有三兩多銀子了!”
許老頭吧嗒著煙袋,滿臉是笑:“夠給承宗交幾年束脩了?!?/p>
許大倉說:“還能買幾畝地。”
李芝芝小聲說:“二壯快回來了,得給他攢點錢娶媳婦。”
提到許二壯,大家都沉默了。算算日子,還有七八天就該回來了。
胡氏收起笑容:“對,二壯的事要緊。這錢……先不動,等二壯回來再說?!?/p>
謝青山看著家人,心里既溫暖又酸楚。這個家,終于看到希望了。
“奶奶,”他說,“等二叔回來,咱們把房子修修吧。屋頂該補了,墻也裂了縫。”
胡氏點頭:“修!好好修!咱們現在有錢了!”
正說著,院外傳來敲門聲。
“許大娘!在家嗎?”
是周商人的聲音。胡氏趕緊去開門。
周商人站在門外,身后跟著個伙計,伙計手里提著個食盒。
“周老板,您怎么來了?快請進!”
周商人進屋,也不客氣,坐下就說:“胡大娘,我今兒來,是有樁大生意跟您商量?!?/p>
“大生意?”
“是,”周商人從懷里掏出一張紙,“您看,這是府城一位老爺要的壽禮。他家老太太七十大壽,要一百個‘壽’字掛件,五十個壽星老,還要一套十二生肖的大擺件,要這么大?!?/p>
他比劃了一下,有臉盆大小。
胡氏嚇了一跳:“這么多?還得這么大?我們……我們編不過來??!”
“工錢好說,”周商人伸出五根手指,“這一單,我出五兩銀子。但有個條件,下月底必須交貨?!?/p>
五兩!
屋里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五兩銀子,夠買兩畝好地了!
胡氏心跳如擂鼓:“這……這……”
“您要是接不了,我就找別家。”周商人作勢要走。
“接!我們接!”胡氏一咬牙,“下月底,一定交貨!”
送走周商人,一家人又喜又憂。
喜的是,五兩銀子的大生意!
憂的是,時間緊,任務重,一百五十件貨,還要那么大,能編完嗎?
“拼了!”胡氏擼起袖子,“從今天起,咱們全家一起干!承宗,你跟你娘負責設計和燙字。大倉,你多砍竹子。老頭子,你幫著破篾。我負責編!”
分工明確,各自領命。
接下來的日子,許家燈火通明。油燈常常點到半夜,一家人都熬紅了眼,但沒人喊累。
謝青山白天上學,晚上幫著燙字。
他手穩,燙的字越來越工整。李芝芝手巧,編得快,一天能編三四個掛件。胡氏更是拼命,手上磨出了血泡,纏上布繼續編。
許大倉的腿還沒好利索,但每天天不亮就進山,天黑才回來,背回的竹子堆了半院子。許老頭破篾破得手都起了繭子。
村里人見了,都感慨:“許家這是要翻身啊!”
十天后的傍晚,許家正在忙碌,院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
“爹!娘!哥!嫂子!承宗!我回來了!”
許二壯背著行囊,站在院門口,又黑又瘦,但眼睛亮晶晶的,咧著嘴笑。
一家人愣住了,隨即狂喜。
“二壯!”
“二叔!”
胡氏沖過去,抱著兒子又哭又笑:“你可算回來了!瘦了!黑了!”
許大倉拄著拐杖,眼圈發紅:“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李芝芝抹著眼淚:“餓了吧?嫂子給你做飯去!”
許二壯放下行囊,先給爹娘磕了個頭,又給哥嫂行禮。最后抱住謝青山:“承宗,長高了!”
謝青山鼻子發酸:“二叔,你受苦了?!?/p>
“不苦,”許二壯笑,“工頭對我好,活兒不重。倒是你們……”他看著院子里堆滿的竹子和葦編,還有家人熬紅的眼睛,“家里這是……”
胡氏擦干眼淚,拉著兒子進屋,把這段時間的事一五一十說了。
許二壯聽得目瞪口呆:“五兩銀子的大生意?咱家……咱家這是要發財了?”
“發財不發財另說,”胡氏說,“你回來了,正好幫忙!從明天起,你也學編葦子!”
“哎!”許二壯響亮地應了一聲。
一家人終于團圓了。晚飯格外豐盛,胡氏把家里最好的東西都拿出來了。飯桌上,歡聲笑語,其樂融融。
夜深了,謝青山躺在床上,聽著隔壁屋里二叔給家人講工地上的事,心里踏實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