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說員沒有去管掉落的設備,他只是用雙手死死抓著自已的頭發,把頭埋得很低很低,身體劇烈地顫抖著。
看臺的后方,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八卦記者王哥,指間夾著的那根錄音筆,無聲地滑落。
“啪嗒。”
清脆的聲響在死寂的環境中,顯得格外突兀。
他準備了滿肚子的腹稿,關于“精神病天才”、“資本的騙局”、“黑幕英雄的崛起”,可現在,他一個字也想不起來了。
天穹之頂,最高層的VIP室內。
競技場主管陳鋒,再也無法維持站立的姿態。
他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膝蓋重重地砸在昂貴的地毯上。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出意義不明的“嗬嗬”聲,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
研究部主管的警告,在他腦中反復回響。
——林瑤的實力,足以讓天穹之頂破產。
他信了,但他,他明明已經退出盤口了啊!
這一百多個傻逼拎不清嗎?
嚴破軍都被打成那樣了他們還往外沖?
場館內,那塊幸存的,也是最大的一塊轉播屏幕上,畫面沒有任何切換。
導播似乎也和其他人一樣,被嚇傻了。
鏡頭牢牢地定格在扇形坑洞的中央。
那里,一面在連番爆炸中幸存下來、卻已殘破不堪的天穹之頂旗幟,正被一截斷裂的肢體壓在下面,微微飄動。
時間,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一秒。
兩秒。
三秒。
一滴粘稠的鮮血,順著徐彪那截斷裂的戰錘手柄緩緩滑落,懸在半空。
最終,它掙脫了金屬表面的張力。
滴答。
血珠砸在下方匯聚成的血泊中,發出一聲極其清晰的,微弱的聲響。
而這副慘狀的對面。
拇指與中指的分離,終結了這一場持續的動作。
林瑤舉在半空中的左手,指尖殘留著幾粒灰色的光點。這些光點在接觸到空氣的一瞬間,徹底熄滅。那些在半空中凝結成型的騎士虛影,整齊地消失了。原本被這些虛影占據的空間,恢復了空曠。
賽場上方,那條由無數分身匯聚而成的銀色洪流,此刻也徹底散去。
空氣中,再也沒有了那種壓迫呼吸的能量波動。
林瑤將那只手緩緩垂在身側。
她的身體因為長期的肌肉緊繃,呈現出一種僵硬的姿態。
終于,結束啦!
她回過神來。
那道扇形的坑洞,橫亙在賽場中央。坑洞的深度,足有十五米。坑洞的表面,鋪滿了厚厚一層暗紅色的泥漿。那些泥漿還在緩慢地流動,向著深處匯聚。
坑洞的邊緣,殘留著幾截不完整的軀干。一根手臂伸出泥漿,五指張開,指縫間還掛著碎裂的金屬甲片。那截手臂的斷裂處,紅色的液體正在滴落。
林瑤的視線掃過這些物體。
她的呼吸在這一刻停滯。
這……這些是什么?
怎么回事?
一個可怕的想法在林瑤腦海中浮現了。
她后退了一步。
腳后跟撞擊到了一塊被爆炸掀起的合金板。那合金板發出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震動著傳入她的腳心。
林瑤身體向后傾斜,重心失衡。
她跌坐在滿是碎屑的地面上。
那是混雜著燒焦泥土與不知名液體的混合物,冰涼且粗糙。
林瑤雙手按在地上,撐住身體。她的手指沒入了那層混合物中,感覺到一種黏膩的觸感。她猛地抽回手,身體向后縮去。
她的背部緊貼著一塊豎起的障礙物。
心臟在胸腔內劇烈撞擊,每一次撞擊都帶動著全身的肌肉在抽搐。
她大口地喘著氣,喉嚨里發出細微的摩擦聲。
沒有別的解釋,她殺人了,如此慘烈。
林瑤抱住自已的膝蓋,將頭埋進雙臂之間。
這只是比賽。
這只是為了贏下那七百多萬獎金的比賽。
為什么會變成這樣?
那些人,明明剛才還在喊叫,還在沖鋒。
林瑤的身體高頻抖動著。
她沒有抬頭。
她不敢看那一處扇形的坑洞。
那不是賽場。
那是一個屠宰場。
沒有人能預測到他們會在戰斗白熱化的時候突然沖出來,然后傻逼一樣東竄西竄……
按理來說責任并不在林瑤,但這畢竟只是一場比賽。
林瑤把它變成了一場尸山血海。
看臺前排。
一名女性觀眾原本高舉著應援燈牌,她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頭看著那個坑洞,又轉頭看向自已腳下。
一滴鮮紅的液體,濺落在她的鞋面上。
那液體溫熱,帶著濃郁的血腥氣,順著鞋面滑落。
女人的喉嚨里發出“咯咯”的聲音。
她彎下腰,雙手摳住自已的嗓子,強烈的反胃感讓她整個人彎曲成一張弓。
“嘔——”
一聲凄厲的干嘔,在死寂的場館內炸開。
這聲干嘔,像是一枚火星,落在了堆滿干柴的倉庫里。
那名女性觀眾的身邊,一名男性猛地丟掉了手中的燈牌。燈牌摔碎在地上,發出脆響。
緊接著,那名男子發出一聲尖銳的哀嚎。
“死人了!全死了!”
聲音顫抖,撕心裂肺。
巨大的恐慌在這一刻如同瘟疫,瞬間蔓延。
看臺上,那原本靜止的數萬名觀眾,同時動了起來。
前排的觀眾開始瘋狂地向后擠。
后排的觀眾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卻被巨大的推力擠壓得東倒西歪。
尖叫聲、哭喊聲、咒罵聲,混合在一起,匯聚成一股混亂的噪音。
人們丟棄了所有的應援物,拼命向出口擠去。
巨大的推搡,導致不少人摔倒在過道上,被身后的人群踐踏。
場館的安保系統,徹底崩潰。
貴賓室內。
鐘淮站在落地窗前。
他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指關節因用力而變得毫無血色。
他看著下方混亂的人群,又看向坑洞中央那個蜷縮成一團的少女。
這種程度的死亡,已經超出了“比賽事故”的范疇。
這是屠殺。
如果處理不當,林瑤的一生也好,天穹之頂的聲譽也好,會在今晚徹底覆滅。
那個帶頭違反規則回到賽場的家伙到底是有多傻逼啊?
不過大部分人可不會明確的把責任劃分做的這么清楚。
死者為大,壓力只會到活者身上。
事情大條了。
鐘淮猛地轉身。
他從懷中掏出通訊器,手指飛快地按下了一串號碼。
那是陳敬的專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