嵩山腳下。
山洞內的溫度比外面低了七八度。巖壁上滲出的水珠在昏暗中泛著微光，一滴一滴地落進石頭縫隙，發出極輕的“嗒嗒”聲。
葉玄盤腿坐在洞口內側三米處的一塊平整巖石上，雙目微闔。
丹田內，經過覆海大陣五千大氣壓極限淬煉的純陽真氣在經脈中平穩運轉。真氣的色澤比半個月前濃郁許多，從淡金色轉向液態的赤金。每一縷真氣流經穴位時，穴位周圍的經脈壁面都會產生極細微的膨脹感，那是真氣密度提升后對經脈承載力的考驗。
焚天陽炎的種子蟄伏在氣海底部。
葉玄察覺那團火種的溫度比斷魂礁之戰前高了兩個檔次。但距離陰陽變第七重圓滿，仍差臨門一腳。那道瓶頸橫亙在丹田中央，是一層薄薄的冰膜。
推一下就能碎。
但就差那一推的力氣。
運功途中，腰間的加密通訊器震動了一下。
葉玄睜開眼。
通訊器的信號燈亮起幽藍色的光。來電方的代號在屏幕上跳動。
“T”。
夜薔薇。
葉玄接通。
沒有全息投影。加密通訊走的是單音頻通道，信號經過三層跳頻加密后從津門發出，延遲不到零點二秒。
通訊器里沒有聲音。
沉默了整整四秒。
葉玄未曾催促。他太了解五師姐的性格了。三無少女開口說話之前的沉默，是她在組織語言。對一個習慣用匕首代替嘴巴的頂級刺客來說，每一個字都是從喉嚨里硬擠出來的。
第五秒。
“……有情況。”
夜薔薇的聲音從通訊器中傳出。極低，極輕，猶如從冰層底部滲出的水流。
葉玄的手指在巖石上收緊。
五師姐主動打電話匯報情況，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冥府的情報網遍布全球，日常的情報傳遞走加密數據鏈就行了。她用語音通訊只有一種可能。
事態緊急到了需要即時溝通的程度。
“說。”
又是兩秒的沉默。
葉玄聽到了通訊器那端極細微的呼吸聲。呼吸的節奏不太穩，對一個刺殺時心率能壓到每分鐘四十次的人來說，呼吸節奏不穩意味著她在猶豫。
夜薔薇在猶豫。
葉玄從未見過她猶豫。
“冥府情報網……攔截到一條天機閣內部密令。”
夜薔薇的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冷淡，但語速比平時慢了半拍。
“天機閣已派出一名金剛境圓滿的執法者前往嵩山督戰。”
葉玄目光一凝。
金剛境圓滿。
在世俗武道界的修煉體系中，金剛境是“隱世篇”的第二個大境界。金剛境初期就已經可以肉身成圣、抗裝甲車。金剛境圓滿，那是距離觸摸通神境門檻僅一步之遙的存在。
葉玄自己目前的修為是金剛境巔峰，但距圓滿仍有一段距離。覆海大陣的極限淬煉讓他的真氣質量暴漲了三成，焚天陽炎的溫度上限也大幅提升。但突破圓滿需要陰陽變第七重徹底圓滿，那道瓶頸他至今沒有攻克。
金剛境圓滿的對手。
這是葉玄下山以來將要面對的最強敵人。
“預計明日抵達。”夜薔薇補充了一句。
葉玄沒有立刻回話。
山洞外，嵩山的夜風穿過松林，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遠處少室峰的方向，赤紅色的薄霧在星光下隱約可見，猶如一頭沉睡巨獸的呼吸。
“比鬼面特使還強？”葉玄開口。
“鬼面特使全盛時期只是金剛境初期。”
夜薔薇的回答干脆利落。
然后她停頓了一下。
“這個人，是天機閣四大護法之一。”
四大護法。
葉玄的腦中快速翻閱了所有關于天機閣組織架構的已知情報。三師姐林洛溪從青城山據點硬盤中破解出的數據、吳影的供詞、馮家的情報碎片、鬼面特使搜魂時提取的記憶，所有的信息拼湊在一起，天機閣的架構輪廓已經清晰。
閣主。
四大護法。
各地區特使。
外圍附庸勢力。
此前葉玄接觸到的最高層級是“特使”，鬼面特使，金剛境初期，被葉玄在青城山據點打到本命法器碎裂、只剩半條命倉皇逃走。
四大護法是比特使更高一級的存在。每一個都是天機閣的核心戰力。
“代號，炎魔。”夜薔薇說出了那個名字。
炎魔。
葉玄的指尖在巖石上無意識地劃了一下。石面上多出一道淺淺的白痕。
“他修煉的功法恰好也是火系。”
夜薔薇的語氣中罕見地透著極克制的提醒。這番話語外之意很明顯：這個對手，和你此前遇到的所有敵人都不一樣。
葉玄笑了一聲。
笑聲在山洞的巖壁間回蕩，透出讓人牙根發酸的囂張。
“在小爺面前玩火？”
他的語調上揚了半度。
“他選錯了對手。”
通訊器里安靜了。
夜薔薇沒有接話。
葉玄能想象到她現在的表情，或者說，沒有表情。那張三無少女的臉上不會有任何波動。但她的手多半正握著袖劍的劍柄，用力攥緊。
沉默延續了五秒。
然后。
“……等你回來。”
三個字。
聲音極低，極輕。好似被穿過洞口的山風帶走了大半音量。
如果不是葉玄的聽覺經過龍象鎮獄體的強化后遠超常人，他甚至聽不清。
葉玄愣了一下。
手指在巖石上停住了。
夜薔薇說完之后就不再出聲了。通訊器里只剩下加密信號的底噪，細微的電流雜音嗞嗞作響。
葉玄笑了。
這笑極自然，發自本能。
“必須的。”
他的聲音比之前柔和了半度。
“回去請你吃火鍋。”
通訊器那端，沉默了一秒。
然后信號斷了。
干凈利落。沒有告別。
跟五師姐的劍法一樣，出手即收，絕不拖沓。
葉玄將通訊器放在身側的巖石上。
山洞內恢復了安靜。只有巖壁滲水的“嗒嗒”聲和遠處松濤的嗚咽。
葉玄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掌翻轉，掌心朝上。
純陽真氣在丹田中徐徐運轉。金色的光芒從指尖滲出，在掌心凝聚成一團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的溫度極高，周圍的空氣產生了肉眼可見的波動。
焚天陽炎的種子在光球中心沉浮。
火系功法。
炎魔修煉的也是火系功法。
以火對火。
葉玄在腦中快速推演即將到來的戰斗。
他的焚天陽炎源自《陰陽合歡寶典》，以純陽真氣為燃料，不僅焚燒肉體，還會灼燒靈魂。這是合歡宗攻擊類神通的天花板之一。
但對手是金剛境圓滿的火系強者。
在青城山據點，鬼面特使依靠古鏡的反射功能將葉玄的焚天陽炎吸收后轉化為陰煞之氣反彈。那是利用能量屬性的克制關系來抵消攻擊。
同屬火系的對手不存在屬性轉化的問題。火與火的對決，比的是真實的火焰溫度、真氣密度和操控精度。
葉玄的焚天陽炎雖然品階極高，但修煉時間只有十年。
炎魔，從名字和身份推斷，修煉火系功法的時間多半是葉玄的十倍。
單純比拼火系攻擊，葉玄未必占上風。
但他從來不是只會用火的人。
陰陽變。
純陽轉至陰。焚天陽炎可以逆轉為玄冥死氣。
至陽至陰之間的瞬間切換，才是《陰陽合歡寶典》第七重的核心能力。
在青城山據點，葉玄用玄冥死氣瓦解了困仙鎖。那是陰陽變在實戰中的首次驗證。
如果炎魔的火系功法被焚天陽炎正面對抗時勢均力敵。
那么在火焰碰撞的瞬間，將純陽真氣逆轉為至陰的玄冥死氣。
以極陰克極陽。
火焰在至陰之力面前會被瞬間熄滅。
這超越了常規的水克火，是更高層面的陰陽對沖。
葉玄攥緊了右拳。掌心的光球在他的五指間被壓縮，金色的光芒變得異常刺目。
然后他松開手。
光球消散。指尖的余溫讓周圍的空氣變得熾熱。
葉玄閉上眼睛。
重新進入調息狀態。
丹田內，純陽真氣在經脈中全速運轉。葉玄將真氣的運行路線從常規的周天循環切換到了極端的模式。
逆行大周天。
真氣從丹田出發，反向運轉正常的任脈升督脈降路線。從督脈逆行而上，經百會穴沖頂后沿任脈逆流而下，最終回歸丹田。
這種運行方式的風險極高。逆行時真氣對經脈壁面的沖刷方向與常規相反，稍有不慎就會導致經脈內壁破損。
但收益也極大。逆行大周天可以在短時間內將經脈中殘存的雜質和淤堵全部清理干凈，讓真氣的運轉效率提升到極致。
就像在大戰前夜把槍管擦到最亮。
葉玄的呼吸頻率降到了每分鐘六次。心跳從七十次壓到了四十五次。整個人進入了龜息的深度調息狀態。
純陽真氣在逆行路徑上遇到了第一個堵點，左肩胛骨下方的一處經脈交匯節點。這個節點在與鬼面特使激戰時被對方的陰煞之氣侵蝕過，雖然已經用乙木靈氣修復了表層損傷，但深層的經脈壁面仍有極細微的疤痕。
葉玄將真氣的流速降低了兩成，以溫養代替沖刷的方式，用純陽真氣反復滋潤那處疤痕。
十分鐘后，疤痕徹底消融。
第二個堵點在右腎經的分支上。這處堵點源于他長期高強度運功后的自然磨損，經脈壁面的彈性在反復的真氣沖擊下出現了輕微的退化。
葉玄切換了真氣屬性。
純陽轉木系。
乙木靈氣從丹田中涌出，蘊含磅礴的生機沿著右腎經蔓延。木系靈氣的作用方式與純陽真氣截然不同，它主導“生長”。經脈壁面的退化組織在乙木靈氣的刺激下開始再生，新生的經脈壁面比舊組織致密、堅韌。
半個小時。
葉玄將全身三百六十五處主要穴位和十二正經、奇經八脈中所有的微小損傷、淤堵和磨損全部修復了一遍。
經脈煥然一新。
純陽真氣在修復后的經脈中運轉時，流速比之前提高了約一成。阻滯感降到了歷史最低，就像一臺經過精密保養的發動機，每一個零件都處于最佳狀態。
葉玄調息完畢，吐出一口濁氣。
濁氣從他的口鼻中噴出，在山洞昏暗的空氣中化為一縷極淡的白霧。白霧在月光中飄散了兩秒后消失。
葉玄睜開眼。
雙瞳深處，赤金色的光芒閃了一下，那是純陽真氣在眼底經脈中流轉時透出的顏色。
明天。
他需要面對的是：
魏天工。金剛境級別的鑄造狂人。手握尚未完工但已展現恐怖靈力的裂天錘。
炎魔。天機閣四大護法之一。金剛境圓滿。火系功法修煉者。
五名大宗師巔峰守衛。
三百名武裝人員。
一千二百度的熔巖瀑布。
靈力陣法控制的地下防御系統。
還有關押在地火熔爐深處的四師姐和七名葉家遺孤。
葉玄的右手無意識地探入懷中。指尖觸碰到了儲物戒指的表面。
戒指里，四師姐留下的那枚續命回元丹的瓷瓶安靜地躺著。瓶底的“四”字在靈力微光中若隱若現。
旁邊是赤紅晶石，母親留下的陣眼石。陣圖殘卷。葉家祖傳佩劍。
還有七個標注著“葉氏血脈”的空血袋。
空的。
血已經被葉玄在錦城莊園地下室用焚天陽炎蒸干了。
但標簽上的字還在。
“葉氏血脈·第七號·純度99.1%。”
四師姐的血。
葉玄將手從懷中抽出。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
嵩山的夜空極其澄澈。星辰密布，銀河的光帶橫跨天際，在黑藍色的穹頂上拉出一條明亮的弧線。
遠處少室峰的輪廓在星光下呈現出沉默的威壓。赤紅薄霧籠罩著山頭，在月色和星光的映照下泛出不祥的暗紅。
地火熔爐在加速運轉。
裂天錘的鑄造在倒計時。
而明天，又多了一個金剛境圓滿的炎魔。
葉玄吸入嵩山夜晚的冷冽空氣。
空氣中混雜著松脂、泥土和極淡的硫磺味，那是地底太古火脈通過巖層縫隙滲透到地表的氣味。
“炎魔。”
葉玄念出這兩個字。聲音極輕，被夜風裹著送入了松林深處。
他笑了。
毫無緊張感。
滿是期待。
很久沒有遇到一個真正需要他全力以赴的對手了。
葉玄轉身走回山洞深處，盤腿坐下，閉目。
純陽真氣在經脈中緩緩循環。
龍鑰碎片在丹田底部發出極微弱的嗡鳴，好似感應到了少室峰深處那條太古火脈的存在，正在產生遙遠的共振。
今夜無眠。
但葉玄不需要睡眠。
他需要的是，將丹田內經過多次戰斗和丹藥輔助后積累的所有真氣，進行最后一次全面的凝練和壓縮。
把每一縷真氣都打磨到最純凈的狀態。
把每一條經脈都調整到最佳的傳導效率。
把焚天陽炎的種子溫養到即將爆發的臨界點。
把玄冥死氣的逆轉通道預先疏通，確保陰陽變在實戰中可以做到瞬間切換。
明天。
該上嵩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