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沐腳步一頓。
謝言芙也停下,側頭看了江沐一眼。
身后,那些躺在地上的天驕翹楚們,紛紛抬起頭,神色復雜地望向那道挺拔的背影。
有人眼中閃過希冀,有人滿是戒備,有人依舊迷茫。
更多的人,則是暗暗祈禱:別說話,千萬別說話……讓這煞星趕緊走……
孫悟劍這瘋子,怎么還敢開口?!
這不是找死嗎?!
萬一激怒了江沐,他反手一劍把他們都殺了怎么辦?!
第三章程可不忌生死!
殺了也是白殺!
一時間,氣氛緊張到了極點。
孫悟劍卻仿佛豁出去了,掙扎著站起身,渾身是血,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了兩步,死死盯著江沐的背影。
“你為什么不殺我們?”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近乎偏執的執著。
“在外面,你明明可以殺我們,卻沒有。”
“在這里,也可以殺我們,卻只是擊敗。”
“為什么?!”
他怒吼著,眼中滿是血絲:
“你們不是來復仇的嗎?!不是來給君劍仙尊出氣的嗎?!為什么不殺我們?!”
江沐轉過身。
謝言芙也轉過身。
兩人望向那個渾身是血、狼狽不堪、卻依舊倔強地站著的身影。
江沐看了他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意味。
“殺你們,隨時可以。”
他開口,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可我為何要殺你們?”
孫悟劍一愣。
“在外面,我就說過了。”
江沐緩緩道:
“此行,只為君劍仙尊前輩正名而來。”
他的聲音在山谷中回蕩,清晰無比。
“凡靈不知,可古老道統都知曉,你們三大劍宗出自君劍仙尊門下。”
“可卻只混了個名聲不好的下五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孫悟劍、玉璇璣、虛無心、夜無痕等人。
“我便是要讓世人都知曉,君劍仙尊教劍,并不是識人不明。”
“而是——”
“因為他善!”
“那么就有道友要問了,何為善?”
他一字一句道:
“以赤誠之心,有教無類。”
“他只是……錯付了而已。”
錯付了。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如同一柄重錘,狠狠砸在每一個人心上。
孫悟劍渾身一震,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江沐繼續道:
“如今,既已正名,我又何必殺你們?”
他望著孫悟劍,目光平靜如水:
“爾等都是劍道之才,這般死在我劍下,實在可惜。”
留著以后當發財樹豈不是更好?
“我更希望——”
他頓了頓,嘴角微微上揚:
“諸位能夠頂峰相見。”
“至于前塵舊事,那自然是要找前人算。又何必遷怒于你們?”
云淡風輕的語氣。
云淡風輕的態度。
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些躺在地上的天驕翹楚們,面面相覷,眼中滿是復雜。
這……還是那個堵門時,一斬殺數百仙王、把孫悟劍如死狗般提著的蒲賓鴻嗎?
這……還是那個囂張跋扈、無法無天的攔路者嗎?
竟然……也有如此胸襟?
竟然……也有如此氣度?
孫悟劍呆立原地,久久無言。
“爾輩自重。”
江沐微微一笑,轉身離去。
謝言芙也微微頷首,隨后跟上江沐的腳步。
兩人并肩而行,向山谷深處走去。
灰色的劍風吹起他們的衣袂,衣袂飄飄,漸行漸遠。
忽然——
“蒲賓鴻!”
身后,再次傳來孫悟劍的怒吼。
那聲音之大,震得四周劍風激蕩,灰色的氣流瘋狂涌動。
“你真不殺我!?”
江沐腳步一頓。
沒有回頭。
“難道在下很像什么殺人魔頭嗎?”
他淡淡道,聲音傳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然后,繼續前行。
“你會后悔的——!!!”
孫悟劍怒吼,聲音中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執著:
“我一定會讓你后悔今日的決定——!!!”
遠處,傳來一聲輕笑。
“呵呵。”
那笑聲很輕,很淡,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沒有回頭。
沒有停頓。
兩道身影,漸漸消失在灰色的山林深處。
……
外界。
無數生靈修士,望著那幅陣法投影,久久無言。
那兩道漸行漸遠的背影,那一聲云淡風輕的輕笑,那一個頭也不回的轉身——
深深地印在了每一個人心中。
“他竟然……真的不殺?”
有人喃喃自語,滿是不可置信。
“那可是道問劍、玉劍情闕、太陰魔仙宮、虛天劍神教的天驕翹楚啊!殺了他們,五大劍宗元氣大傷!這等機會,換誰誰不把握?!”
“可他就是沒殺。”
“不僅沒殺,還說了那番話……”
“以赤誠之心,有教無類……他只是錯付了而已……”
有人低聲重復著江沐的話,眼中光芒閃爍。
“這話,是在給君劍仙尊正名,也是在貶低五大劍宗啊……”
“何止貶低?這是在刨他們的根!”
“可偏偏,人家說得有理有據,讓人無法反駁……”
那些原本因為江沐堵門、收錢而覺得他無賴的修士,此刻看向那道背影的目光,悄然變了。
堵門收錢,是膽識,是魄力,是藝高人膽大。
不殺仇敵,是胸襟,是氣度,是劍者仁心。
蒲劍神……
確實有劍神之心!
這樣的劍修,怎能不值得敬重?
怎能不值得結交?
尤其是那些浪跡天涯、快意恩仇的劍客,此刻望向那幅投影的目光,滿是熱切與向往。
這便是他們心中,劍修應有的模樣!
能殺,卻不殺。
能取,卻不取。
恩怨分明,卻又不遷怒無辜。
劍道之路,當如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