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卷著雪片,在空中打著旋,發出嗚嗚的聲響。
要放在幾十年后的江南,冬天能下一場酣暢淋漓的大雪,那絕對是值得歡呼雀躍、拍照發朋友圈的喜事。
可在七十年代的冬天,在紅星生產隊。
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雪。
對于絕大多數勉強維持溫飽的“苦哈哈”們來說,絕不是浪漫,而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茅草屋頂能否承受積雪的重量?
本就單薄的衣衫如何抵御驟降的嚴寒?
柴火夠不夠用?
出行、取水、燒柴……方方面面都會變得困難。
對于家里存糧不多、燃料緊缺的人家,這漫天的潔白,意味著的是更深的煎熬。
張偉望著眼前迅速變得白茫茫的世界,眉頭微微皺了起來。
剛才因為李慧懷孕而升騰起的滿腔火熱和輕飄飄的喜悅,被這冰冷的雪花澆熄了一些,沉淀下來,混入了一絲屬于這個時代的凝重。
“他娘的……”
張偉低聲罵了一句,不知是罵這天氣,還是罵別的什么。
他用力踩下腳踏,自行車碾過剛剛積起一層薄雪的路面,留下兩道深深的車轍,朝著村口歪歪扭扭的駛去。
風雪很快模糊了他的背影。
等張偉的身影再次出現在村口時,天色已經昏沉得不成樣子了。
不是尋常傍晚那種漸變的暗,而是鉛灰色云層壓著大地,風雪攪得天地混沌。
到處白皚皚一片,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田埂。
雪花不再是飄,而是橫著飛,像是老天爺掄起巨大的篩子在拼命地篩面粉。
風裹著雪,雪裹著霧,能見度也就幾米開外。
再遠些,就連樹影都模糊成了隨筆的一撇殘墨。
混沌中,一點昏黃的燈光搖搖晃晃的出現了。
燈光后頭,是張偉和他那輛三輪摩托。
車子開得極慢,慢得簡直像是在雪地上漂。
張偉整個人裹在一件臃腫的軍綠色棉大衣里,領子豎得老高,幾乎遮住半張臉。
頭上扣著那頂滑稽的虎頭帽,上面已經積了一層雪。
呼出的白氣剛出嘴就被風吹散,眼睫毛上結了細小的冰晶。
風雪聲太大了。
低沉的、持續的嗚咽,像是千百頭野獸在曠野上嚎叫。
這聲音壓過了一切——壓過了摩托車的引擎聲,直到三輪摩托車慢悠悠蕩到三合院門口,張偉不耐煩的伸手按響了喇叭。
“嘀!嘀嘀!”
那聲音突兀的撕裂了風雪的嗚咽,短促而尖銳。
院里有片刻的寂靜,隨即餅干房里傳來一陣騷動。
“啥聲兒?”這是張小英的聲音。
“像是車喇叭?”李薇不太確定。
“這鬼天氣,啥車能開進來?”王寡婦嘀咕道。
后院廚房忙碌的女人們,盡管也聽著了些許聲響,不過都把心思用在了做飯上。
想著,一會張偉回來,馬上就能吃到熱乎乎的飯菜。
只有張勝利反應最快。
聽見喇叭聲先是一愣,隨即眼睛一亮:“是阿偉!肯定是阿偉回來了!”
張勝利緊了緊身上的襖子,就沖了出去。
張小英、李慧幾人對視一眼,也紛紛跟了出去。
張勝利頂著風雪拉開大門時,第一眼沒看清。
雪太大了,白茫茫一片。他瞇起眼睛,用手擋在眉前,這才隱約看見門口停著個黑乎乎的大家伙。
然后他的眼睛就挪不開了。
那是一輛三輪摩托車。
不是公社常見的那種破舊拖拉機,而是正經的三輪摩托。
車身刷著深綠色的漆——雖然漆面粗糙,像是自已動手刷的,但在雪光的映襯下,依然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大氣。
車頭大燈還亮著,昏黃的光柱刺破雪幕,照出漫天飛舞的雪花。
張勝利的嘴巴慢慢張開了。
他是紅星生產大隊的大隊長,在村里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可摩托車?
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物件。
就是農忙時,大隊從公社農技站租來的拖拉機,他張勝利也沒真正開過。
農技站那幫拖拉機手,個個鼻孔朝天,把拖拉機看得跟自家媳婦似的金貴,別說讓人碰了,就是多摸兩下都要瞪眼。
他張勝利了不起也就是仗著大隊長的身份,上去摸摸方向盤,裝裝樣子,過過干癮而已。
可現在……
“阿、阿偉……”張勝利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這是咱們的車?”
張勝利明明知道答案!
張偉前些日子用大隊的名義,從農機站買了輛報廢車回來說是找關系去修。
可知道歸知道,真當這鐵家伙轟隆隆開到家門口時,那種沖擊力是完全不同的。
“哎喲!這、這也太敞亮了!”
張勝利繞著車子轉了一圈,眼睛越瞪越大。
他伸手摸了摸車斗的圍欄,冰涼,結實,上面積了一層雪。
張勝利又湊近看車頭的儀表盤——雖然蒙著灰,但那些指針、刻度都還清晰可見。
“嘖嘖,偉子,你這路子也太野了,”
張勝利搖頭感嘆。
“修的跟新的一樣!這漆……雖然刷得糙了點,但該在的都在啊!好,好啊!”
張偉的嘴角抽了一下。
心虛。
可不就是新車嗎?
雖然漆面被他用砂紙磨花了,刷上了土里土氣的防銹漆。
但那些邊邊角角,比如車把的鍍鉻、反光鏡的玻璃、輪胎的花紋。
全都透著一股嶄新的噌亮感,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不對勁。
張勝利已經被興奮沖昏了頭腦。
他一邊拍去車斗圍欄上的積雪,一邊抬腿就要往上爬:
“阿偉,快快,載我兜幾圈!讓我也坐坐這鐵家伙!”
張勝利這一動,院里其他人才像是醒過神來。
“哥!這真是咱家的車?”張小英第一個沖出來,眼睛瞪得溜圓。
李慧的反應更快,直接朝著駕駛座的位置擠去:
“偉子哥!我要坐這兒!”她目標明確——就是要坐張偉懷里。
李薇和王寡婦,林念北,李秀,柳婷,齊婉君...
除了在后廚忙活做飯的,幾乎全都跟了出來,幾人雖然沒說話,但眼睛里的光亮暴露了內心的激動。
女人們圍著三輪摩托,這個摸摸車燈,那個拍拍車斗,嘰嘰喳喳吵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