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張偉抽煙的“滋滋”聲,格外清晰。
張勝利的臉一下子就白了,急得直瞪張偉。
劉科長端著搪瓷缸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傲傲起的干部表情終于掛不住了,一陣青一陣白。
他身后那幾個年輕干部,也都露出了愕然和憤怒的神色。
他們下到基層,哪個生產隊不是好吃好喝供著,陪著笑臉?
何曾見過這么囂張、這么不把縣干部放在眼里的主?
劉科長重重地把搪瓷缸頓在木桌上,發出“哐”的一聲響,茶水都濺出來一些。
他摘下眼鏡,用口袋里的手絹慢慢地擦著,眼睛卻冷冷地盯著張偉,語氣也變得生硬起來:
“張偉同志,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我們代表縣食品公司下來檢查指導工作,這是組織程序!”
“你們這個餅干作坊,手續是否齊全?用料是否安全合規?有沒有打著集體經濟的幌子搞私人牟利?這些,我們都有權過問!”
帽子扣得一個比一個大。
張勝利急得額頭冒汗,正要打圓場。
卻見張偉不慌不忙地把煙頭扔地上,用棉鞋底碾滅,然后抬起頭,迎著劉科長冷冽的目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煙熏得有些發黃的牙齒。
那笑容里,沒有半分敬畏,只有一種近乎蠻橫的底氣。
“老劉,你他娘的,手伸的有點長啊。”
張偉非但沒被嚇住,反而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翹起二郎腿,腳尖一點一點,語氣里滿是奚落。
“你一個小小的縣廠科長,芝麻綠豆大的官兒,你還管到老子頭上來了?”
張偉身子往前傾了傾,湊近了劉科長,聲音壓低,卻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狠厲勁兒:
“信不信,老子一句話,你今兒個走不脫紅星大隊,還跟老子人五人六的扣帽子?”
說完,張偉又把雙手往袖筒里一攏,身子往后一仰,靠在了條凳的靠背上,擺出個更舒服也更氣人的姿勢,斜睨著劉科長。
“阿偉!胡說什么呢!”
張勝利臉色大變,猛地一拍張偉的肩膀,看似嚴厲,實則是在給張偉遞臺階,也是給劉科長一個緩沖。
張勝利連忙轉向臉色已經黑如鍋底的劉科長,擠出笑容打圓場:
“劉科長,劉科長!您千萬別生氣!他年輕,嘴上沒個把門的,胡說八道!不過……他說的其實,咳,那個……話糙理不糙。”
張勝利搓著手,臉上笑容不減,但話里的意思卻讓劉科長心頭發涼:
“咱們紅星大隊,民風是淳樸,但也確實……團結。”
“您看,張廠長是我們大隊的能人,帶著大伙兒掙點活錢,大家都念他的好。您這要是真……”
“真把他得罪狠了,鄉親們一激動,唉,我是真怕出點啥意外,您幾位到時候……怕是不太方便走出咱們大隊啊。”
“咱們還是心平氣和,坐下來談,好好談!都是為了工作嘛,不要傷了和氣,和氣才能生財,對不對?”
張勝利這番話,軟中帶硬,綿里藏針。
表面上是勸和,實際上是把張偉剛才的威脅,用更“體面”也更嚇人的方式重復了一遍。
你敢讓張偉不爽,紅星大隊的“民風”和“團結”就可能讓你不好看。
劉科長原本以為張勝利這個大隊長好歹是個干部,能講點規矩,壓一壓張偉這混不吝。
沒想到張勝利一開口,非但不制止,反而幫著張偉把威脅給坐實了!
“張大隊長!”
劉科長氣得手指頭都哆嗦了,指著張勝利,聲音因為憤怒而拔高。
“你!你這是什么話?你就這么明目張膽的,威脅國家干部的人身安全嗎?你們紅星大隊,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土匪窩嗎?”
“土匪窩?”
張勝利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惱怒和悍氣的陰沉。
他猛地一拍面前的小木桌,震得搪瓷缸哐啷作響。
“他娘的!劉科長,老子敬你是縣里來的干部,給你留著臉面!你再敢給老子,給紅星大隊亂扣帽子,信不信老子現在就把你們關到牛棚里去反省反省!”
張勝利豁然站起,腰板挺得筆直,指著張偉,聲音洪亮,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
“看清楚了!這位張廠長,他不光是紅星大隊餅干作坊的廠長!”
“他還是藍山墾殖場國營糕點廠的特聘技術員,是藍山糕點廠在我們這兒的駐點代表!藍山糕點廠,那是縣團級的廠子!跟你們縣食品公司平級!”
張勝利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劉科長臉上了,氣勢洶洶:
“你一個縣食品公司下屬餅干廠的科長,有什么資格,跑到這里來,對著人家藍山廠的駐點代表指手畫腳,查東查西?你算哪根蔥?”
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信息量巨大,直接把劉科長和他帶來的干事們打懵了。
藍山糕點廠?
駐點代表?
縣團級?
他們來之前,只打聽到紅星大隊有個很賺錢的餅干作坊,背后可能有點門路,但萬萬沒想到,這作坊背后竟然還掛著國營大廠的牌子!
這性質就完全變了。
這就不是他們能隨便拿捏的“社隊企業”或者“私人作坊”了,這涉及到兄弟縣單位的合作,甚至可能有更高層面的默許或安排。
再糾纏什么手續、私人牟利,就很容易踢到鐵板,變成干涉兄弟單位事務,破壞協作。
張偉坐在條凳上,悠哉悠哉的又點上一根華子,朝著張勝利豎了個大拇指,臉上是毫不掩飾的贊賞和得意。
“大伯,說得好!就是這么個理兒!”
張偉鼻孔朝天,吐出一口煙氣。
瞇著眼欣賞著劉科長和他手下干事們那副目瞪口呆、臉色變幻、氣得渾身發抖卻又一時語塞的狼狽樣子。
不愧是我張偉的親大伯!
老子張偉一翻臉,立馬就能跟上,把場面撐起來,把大旗扯起來!
這才是一家人嘛!
劉科長此刻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又氣又憋屈又后悔。
他原本想著,憑著縣干部的身份,下到基層,壓一壓一群沒見過世面的鄉巴佬,還不是手到擒來?
趁機占點餅干廠的便宜,或者敲打一番,讓他們“懂事”的把技術讓出來,回去也好邀功。
萬萬沒想到,碰上了張偉這么個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狗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