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夢瑤笑道：“丹道天才，也是各大宗門爭搶的重點了，況且，在不久之后，便是雷獄絕地之行，這可是集結東極域所有天驕，不少宗門都會提前派人接觸各州的天驕，更便于招攬！”
林塵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
蘇夢瑤提醒道：“若有大宗門與你接觸，你可以考慮一二，畢竟，七星學宮的上限就在這里了，你想要的，七星學宮恐怕給不了你了！”
林塵想了想，拱手道：“蘇長老，不管我以后走到哪，都不會忘卻七星學宮對我的栽培，尤其是蘇長老對我的栽培！”
蘇夢瑤欣慰頷首，可眼底一抹落寞之色閃過。
良久。
她緩緩開口道：“林塵，有件事我需向你說明。”
林塵抬眸，心中莫名一緊，趕忙問道：“蘇長老，什么事？”
“大賽之后，我需返回家族了。”蘇夢瑤平靜說道。
林塵一愣，怔怔道：“……離開雷州嗎？”
“嗯。”
靜室之中，沉默鋪開。
林塵怔在原地。
他要說的話突然卡在喉嚨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返回家族。
這四個字聽起來輕飄飄的，但他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蘇夢瑤來歷不凡。
他早從那道焚盡半邊擂臺的朱雀虛影、從墨大師對她近乎恭敬的態度、從她偶爾提及家族時的淡淡疏離中，猜出她的身后，必然是一個龐然大物。
這次返回家族，只怕再難返回雷州了。
——或許再也見不到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瞬間，林塵的心口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說不清那是什么感覺。
不舍？
失落？
還是某種更復雜的、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緒？
他只知道，他不希望她就這么離開。
至少……不希望是以這種方式。
沉默持續了良久。
林塵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紛亂的思緒壓下。
他抬起頭，看向蘇夢瑤，聲音鄭重得像在立誓：“蘇長老，這次雷州青年煉丹師大賽，我會給你一個好成績的。”
蘇夢瑤抬眼看他。
那目光里有一瞬的怔忡，像是不曾料到他會在此時說出這樣的話。
隨即那怔忡化作笑意，很輕，很淡，卻比方才任何一次都真實。
她笑道：“那我拭目以待。”
林塵想了想。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問出下一個問題。也許是不甘心，也許是還想抓住點什么。
于是，他問：“你返回家族之后，我們還有相逢的機會嗎？”
蘇夢瑤沒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垂首，日光描過她的眉骨、鼻梁、唇角，最后落進的淺淺陰影里，稍顯落寞。
她的手指搭在茶盞邊緣，輕輕摩挲，像在丈量某段尚未可知的距離。
“應該有。”她似乎也不敢肯定。
那三個字，很輕。
輕得像一片落葉，像一縷將散的煙。
林塵聽出了那三個字里的不確定。
他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不是對蘇夢瑤，而是對那種無力感。
對自己還不夠強、不夠資格、不夠讓那些他所在意的人留下的無力感。
林塵攥緊了拳頭，問道：“你的家族，方便透露嗎？”
他想知道。
哪怕現在去不了，哪怕那是遙不可及的遠方，他也想知道她在哪里。
將來，應該會有那么一天……
蘇夢瑤抬起眼簾。
那層落寞已斂入眼底，只余一片溫和平靜。
“大賽之后，”她說，“我便告知你。”
林塵看著她。
他忽然想起擂臺上，那道朱雀虛影沖天而起，將王擎的掌印焚成灰燼。他想起她落回地面時踉蹌的身影，和她回頭看向他時那一抹平靜的笑。
她救過自己，不止一次。
而現在，她快要走了。
林塵松開攥緊的拳頭，又攥緊。
“蘇長老。”他的聲音有些啞，“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他說出這句話時，神色堅定，某種更復雜的東西，蘊藏其中。
感激、不舍、還有一份說不出口的承諾。
蘇夢瑤微微一怔。
旋即，她笑了。
這一次，笑意真正抵達了眼底。
“我知道。”蘇夢瑤蒼白的臉色，卻笑顏如花。
……
林塵走后，雅室重歸寂靜。
日光又西移了一寸，窗格的影子斜斜鋪在案上，將那盞早已涼透的茶籠罩在陰影里。
一道身影從暗處緩緩浮現。
墨大師。
他立在窗邊，看著林塵離去的方向，良久無言。
“你的傷日益嚴重了。”他終于開口，聲音低沉，“這次大賽結束之后，必須立即返回家族。”
蘇夢瑤沒有回頭。
“放心吧，我心里有數。”
墨大師看著她蒼白的側臉，眉頭緊鎖。
“你不顧性命之憂，選在煉丹師大賽之后才返回家族，”他頓了頓，“是因為剛才那小子嗎？”
蘇夢瑤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卻與方才對著林塵時不同，少了幾分溫煦，多了幾分說不清的意味。
“老墨，”她說，“你不覺得他很特別嗎？”
“特別？”
墨大師皺眉，“他的確有些天賦，丹武雙修，可還是太年輕了。即便心比天高，但能否走出雷州，還是未知數呢。”
蘇夢瑤搖了搖頭：“我說的特別，不是指這些。”
墨大師問道：“你指的是什么方面？”
蘇夢瑤想了想。
窗外的日光落在她臉上，將那張蒼白的面孔照得近乎透明。
她微微瞇起眼，像是在回憶什么。
“他的身上，”她緩緩道，“有一股氣。”
“氣？”
墨大師不明所以。
“那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氣。”蘇夢瑤道，“即便是生死難關，也忍不住讓人相信，他能突破難關。”
墨大師沉默片刻，只道：“蘇丫頭，這只是你個人的感覺。”
“是嗎？”蘇夢瑤反問。
墨大師看著她，語氣沉了下來：“你要知道，我們與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兩個世界。
這四個字落在靜室里，像石子投入深潭。
蘇夢瑤臉上浮現一抹悵然。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
“兩個世界……”
墨大師又道：“縱然他是人中麒麟，但不出意外的話，你們也不會再有任何交集了。”
蘇夢瑤沒有回答。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
林塵離去的方向，只剩下被日光拉長的街巷、漸次亮起的燈火、以及遠處那脈越來越深的黛色山脊。
她的眼中，閃過一抹復雜之色。
有欣賞。
有期許。
也有一絲，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悵然。
茶煙早已散盡。
那盞茶，從熱到涼，始終未被動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