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行長辦公室。
空氣里彌漫著一股暴風雨前的低氣壓。
汪明大步流星地走進去，將筆記本往桌上一扔，發出一聲脆響。
副行長胡鵬和鄧蕙早已正襟危坐。
胡鵬手里轉著一支鋼筆，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而鄧蕙則低著頭，翻看著手里的文件，眉頭緊鎖。
汪明掃視了一圈，目光停留在那個空著的座位上。
那是陳書揚的位置。
“人呢？”
這一聲詢問不輕不重，卻讓負責記錄的辦公室文員常欣欣嚇得一激靈。
她連忙站起來，手里捏著手機。
“汪行，剛才聯系過了。陳行長說他在高速上遇到了連環追尾，路被堵死了，交警正在處理，至少還得……還得半個小時才能趕到。”
“呵。”
胡鵬從鼻孔里哼出一聲冷笑，手中的鋼筆扣在桌面上。
“這陳大才子架子就是大，全行都知道今天下午是生死攸關的會，他倒好，卡著點出門。咱們這些土包子等一等無所謂，讓汪行也跟著等，這就有點不像話了吧？”
鄧蕙看了胡鵬一眼，沒接茬，只是把面前的水杯往中間推了推。
汪明面無表情地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秒針正好跳過十二點方向。
“不等了，直接開始。”
他拉開椅子坐下，雷厲風行地翻開面前的會議紀要。
“原定討論的那棟爛尾樓重建方案，無限期擱置。今天只談一件事，錢。”
常欣欣趕緊埋頭，鍵盤敲得劈啪作響。
汪明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如鷹隼般銳利，掃過左右兩位副手。
“剛才得到的確切消息，隔壁市的利民銀行，就在半小時前，出現了同業違約。雖然消息被封鎖了，但這只是第一張倒下的骨牌。這股火，馬上就會燒到我們眉毛上。”
此言一出，鄧蕙抬起頭，利民銀行體量不小，連他們都扛不住，可見這次流動性枯竭到了什么程度。
汪明接著拋出重磅炸彈。
“所以我決定，立即啟動全行流動性風險大排查。特別是臨東支行那一攤子所謂的金融創新，必須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查清楚，到底埋了多少雷！”
“我堅決支持！”
胡鵬幾乎是立刻舉手表態，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那是獵人看到獵物落網時的快意。
“汪行，我早就說過，有些業務根本就是拿著銀行的信用在賭博。那些短期拆借資金，沒有任何擔保，純粹靠臉刷，一旦資金鏈斷裂，那就是滅頂之災。特別是那些抽屜協議，明面上合規，私底下全是爛賬，必須一刀切，全部砍掉！”
他越說越激動，恨不得現在就拿著尚方寶劍去臨東支行大開殺戒。
鄧蕙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推了推眼鏡，語氣相對緩和。
“汪行，胡行，徹查風險我是贊同的。但是同業業務畢竟是中小銀行調節頭寸的重要渠道，如果搞得太激進，全盤否定，恐怕會傷了元氣。臨東支行雖然激進，但這兩年確實為行里貢獻了不少利潤……”
“利潤？”
汪明冷冷地打斷她：“那是帶血的利潤！是在刀尖上舔血！現在的環境，活下去才是硬道理，賺再多錢，一筆壞賬就能讓你回到解放前。”
“收緊同業業務是權宜之計，不是要搞死誰，但違規操作決不能容忍。這次排查，不看來頭，只看賬本。”
說到這里，汪明目光轉向鄧蕙。
“鄧行，這次檢查小組由你牽頭。你從同業部、信貸部、審計部和監察部各抽調兩名精銳，立刻進駐臨東支行。記住，我要的是真相，不是誰的黑材料，也不是誰的功勞簿。”
胡鵬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原本以為這把殺人刀會遞到自己手里，沒想到汪明竟然交給了這種時候還在講平衡的鄧蕙。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但看到汪明的眼神，只能把話咽了回去，心里暗罵了一句：老狐貍。
“行了，先這么定。去大會議室，別讓人等久了。”
大會議室內。
幾十號人擠在這個封閉的空間里，支行行長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竊竊私語聲嗡嗡作響。
長樂路支行的宋行長是個胖子，此時正拿著手帕不停地擦汗，他捅了捅坐在旁邊的黃濤。
“哎，老黃，你跟上面關系近，透個底唄？這火急火燎地把咱們都叫回來，到底是為了啥？我看這陣仗，要出大事啊。”
黃濤苦笑一聲，攤了攤手。
“老宋，你這就高看我了。現在咱們海市銀行，真正的核心圈是人家臨東幫，咱們這些老人，哪能知道什么內幕。”
提到臨東幫，宋行長撇了撇嘴，語氣里滿是酸味。
“可不是嘛，想當初咱們平東支行那是全行的排頭兵，業績年年第一。自從那個陳書揚帶著一幫海歸來了，搞什么投行化轉型，咱們就成了土老帽。汪行現在眼里只有那個親兒子，咱們連口湯都喝不上。”
“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啊。”
黃濤嘆了口氣，目光復雜地看向主席臺空著的位置。
“不過我看今天這風向不太對。陳書揚那是汪行的嫡系，結果這種全行擴大會議，他居然到現在還沒露面。這可是大忌。”
宋行長眼睛一亮，壓低聲音道：“你的意思是親兒子要失寵了？”
“噓——”
黃濤突然做個噤聲的手勢，眼神往門口一瞟。
“領導來了。”
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原本嘈雜的聲音瞬間消失。
各部門部長魚貫而入，緊接著是鄧蕙和胡鵬，最后，汪明沉著臉走了進來。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隨著汪明的身影移動，直到他在主席臺正中間坐下。
然而，幾十雙眼睛很快就發現了異常。
主席臺上，那個原本屬于臨東支行行長陳書揚的位置，依然空空如也。
主席臺上，四把高背皮椅一字排開。
汪明穩坐中央，目光如探照燈般掃視臺下。
長條會議桌前，除了臨東支行那一片區域顯得格外空曠，其余幾家支行的行長、營業部主任早已正襟危坐，連大氣都不敢喘。
各部門負責人也是一臉肅穆，手里緊攥著筆記本。
唯獨缺了臨東支行下設的數字金融部和信息科技部兩位部長。
看來，這兩人是跟陳書揚擠在一輛車上了。
胡鵬瞥了一眼手腕上的金表，伸手就要去撥弄面前的話筒，指尖剛觸到開關，厚重的木門被人推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