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明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不過，咱們可以換個法子。”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鋒般銳利。
“以工會的名義，發一份溫馨提示。措辭要委婉，但要把風險講透，特別是那個拆標的貓膩，給我用黑體加粗，貼在食堂、電梯口最顯眼的位置。”
鄧蕙眼睛一亮，似乎抓住了什么，但汪明接下來的話，卻讓她心頭一凜。
“還有，咱們雖然不能明著禁，但有些崗位，決不允許有這種賭徒心態的人存在。”
汪明走回桌前，手指在桌面上重重點了兩下。
“你私底下去查，重點是信貸部和風險控制部。看看這兩個部門里，有誰買了彩虹創投的產品。”
“汪行，您的意思是……”鄧蕙壓低了聲音。
“連自己的錢都管不好，連這種低級的龐氏騙局都看不穿，這種人有什么資格去審核幾百萬、上千萬的貸款？有什么能力去把控銀行的風險？”
“查實了，把名單給我。這幫人，不適合待在核心崗位，全給我調離！”
“明白！我這就去辦！”
汪明沒有停歇，這一上午，行長辦公室的電話就沒斷過。
南城這幾個稍微有點頭臉的企業，汪明都挨個敲打了一遍。
話不說透，只點到為止，一句注意現金流安全，遠離高息誘惑，懂的人自然懂，不懂的，那也是命該如此。
吳昊這小子雖然平時看著吊兒郎當，但好歹是南城首富的兒子，從小耳濡目染，要是連這點眼力見都沒有，那吳家這偌大的家業，遲早也是敗光。
作為集團老總，這點風險意識都沒有，這兄弟也沒法帶。
兩天后。
海市銀行的食堂里，那股躁動的熱浪似乎消退了不少。
工會的溫馨提示澆滅了不少人心頭的貪念。
角落里，再也聽不到那種壓低聲音交流搶標心得的竊竊私語，只剩下對P2P這種模式的質疑和擔憂。
下午三點，鄧蕙再次敲開了行長辦公室的門。
這次，她手里只捏著一張薄薄的A4紙。
“汪行，查清楚了。”
鄧蕙把名單放在桌上，臉色不太好看。
“信貸部三個，風控部四個。一共七個人，金額從兩萬到五萬不等。其中有個風控專員，還是上個月剛轉正的大學生。”
汪明掃了一眼名單，那幾個熟悉的名字讓他心里一陣冷笑。
果然，爛泥扶不上墻。
“名單我留下了。”
汪明將紙折好，隨手壓在文件下面，語氣波瀾不驚。
“找個合適的理由，下個月輪崗。把他們全部調到大堂或者后勤去，核心業務權限，全部凍結。”
與此同時，春都大酒店的豪華套房內。
周楚強穿著那件標志性的范思哲襯衫，領口敞開，正愜意地靠在真皮沙發上，手里搖晃著半杯深紅色的液體。
坐在他對面的，是彩虹創投的總裁張亞東，一個戴著金絲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中年人。
“這一周，簡直是搶錢啊。”
張亞東推了推眼鏡，看著電腦屏幕上不斷跳動的數字，嘴角都要咧到耳根子了。
“周董，還是您這招衣錦還鄉使得高。南城這幫土包子，雖然沒什么見識，但兜里是真有錢。這才幾天？募資額已經破了六千萬了！”
“哼，這就滿足了？”
周楚強那雙三角眼里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六千萬算個屁！我的目標是這一周拿下一個億！剩下的四千萬，就指著明天的電視專訪了。”
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俯瞰著這座灰撲撲的小縣城。
“只要我這張臉上了縣電視臺，那就等于在這個小地方拿到了通關文牒。那幫老頭老太太，還有那些手里有點閑錢的小老板，看到我在電視上跟縣領導談笑風生，還不乖乖地把棺材本都掏出來？”
“高！實在是高！”
“只要這波韭菜割完，咱們立馬轉戰下一個縣城，神不知鬼……”
一陣急促而慌亂的敲門聲，粗暴地打斷了兩人對未來的暢想。
周楚強眉頭一皺，不悅地吼道：“敲喪鐘呢！進來！”
門被撞開，兩個負責外聯的員工臉色煞白，連氣都喘不勻。
“周董！張總！出大事了！”
“慌什么！天塌下來有老子頂著！”
周楚強把酒杯往桌上一頓，酒液濺出來幾滴。
“不是，是廣電局那邊剛才突然打來電話……”
領頭的員工咽了口唾沫，聲音都在發抖。
“他們說……接到上級緊急通知，明天那個專訪節目取消了！”
“為什么？！”
周楚強從沙發上彈起，那杯名貴的紅酒被他隨手甩在茶幾上，殷紅的酒液潑灑在雪白的桌布上，觸目驚心。
他幾步沖到那名報信的員工面前，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
“廣電局收了老子五十萬贊助費！合同都簽了！這時候跟老子說取消？他在玩我？！”
“李局長說……”
那員工被勒得臉色漲紅，雙腳幾乎離地，結結巴巴地從嗓子眼里擠出聲音。
“這是縣領導的直接指示，沒給具體原因。那五十萬他們已經原路退回公司賬戶了，還說非常抱歉。”
“抱歉？抱歉值幾個錢！”
周楚強狠狠將人甩開，胸口劇烈起伏。
他抓起手機，手指飛快地撥出一個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我是小周啊！對對對……不是，電視臺那個專訪怎么回事？兄弟我這臺子都搭好了，這突然拆臺，不合適吧？”
“小周啊，這事兒你就別問了。是王縣長親自發的話，政府公信力不能給企業做背書，尤其是金融類企業，風險太大。這個口子，南城不敢開。”
“王縣長？可咱們之前不是說好……”
“行了！領導的決定就是命令。你們那點贊助費不是退了嗎？就這樣吧，我很忙。”
“嘟嘟嘟……”
“草！”
最新款的蘋果手機被狠狠砸在地毯上，屏幕瞬間碎成了蜘蛛網。
周楚強臉色鐵青，雙手撐在辦公桌上，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前一秒他還沉浸在即將收割四千萬的狂喜中，下一秒就被一盆冰水澆了個透心涼。
這感覺，比吞了只蒼蠅還惡心。
“不對勁。”
“前兩天還好好的，廣電局那邊也是一路綠燈。怎么突然之間，王縣長就插手了？這風向變也太快了，多半是有人在背后遞了刀子。”
“遞刀子？誰他媽敢在南城給老子遞刀子？”周楚強咬牙切齒。
這時候，一直縮在角落里的那個負責外聯的男青年，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周……周董，有個事兒，我不知道該不該說。”
“有屁快放！”
“今早我去聚源開發公司那邊談業務，看到他們工會發了一份那個《投資風險溫馨提示》。里面特意提到了P2P，還把咱們那種拆標的手法當成反面教材，在那大肆宣傳……”
“聚源開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