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楚強見汪明有了興趣，立刻收起笑臉，換上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這就更厲害了，P2F。這可是現在的風口。”
“您這邊是銀行，手里有大把的債權資產；我有平臺，有幾百萬如狼似虎的投資用戶。您把債權打包給我，我在平臺上拆分銷售。資金秒到賬，風險您把控，我只賺個通道費?！?br/>說完，他戰術后仰，靠在椅背上，一臉我不裝了的得意。
“不瞞您說，現在好幾家城商行都在排隊找我合作。也就是看在汪行長您是咱們南城的父母官，又是老鄉，這塊肥肉我才先給您留著。”
汪明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心里卻跟明鏡似的。
什么P2F，說白了就是想借銀行的信用背書，給他的野雞平臺鍍金。
一旦暴雷，老百姓只會記得這是銀行理財，到時候海市銀行黃泥巴掉褲襠，不是屎也是屎。
“周董這提議，聽著確實讓人心動。”
汪明站起身，拍了拍周楚強的肩膀，力道不輕不重。
“不過這么大的事，咱們行里得走程序，上會討論。畢竟是國有資產，容不得半點馬虎。”
周楚強眼珠子一轉，順勢發出邀請：“那是自然！汪行長，今晚我在聚賢閣擺了一桌，咱們邊吃邊聊？我還叫了幾個商會的朋友……”
“吃飯就不必了?！?br/>“行里剛下了八項規定，嚴禁大吃大喝。周董的好意心領了，咱們來日方長。”
碰了個軟釘子，周楚強臉上的肌肉僵了一下，但到底是混江湖的，立馬借坡下驢，又寒暄了幾句，這才帶著滿身的香水味和那種暴發戶特有的張揚，悻悻離去。
隨著那輛黑色賓利消失在苗圃盡頭，辦公室里的空氣清新了不少。
“那玩意兒就是騙傻子的?！?br/>陳書揚冷哼一聲，直接爆了粗口。
他掏出手機，手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滑動，隨后將手機扔到汪明面前的桌子上。
“汪行，您看?！?br/>屏幕上是彩虹創投的APP界面，陳書揚截了兩張圖。
“這兩個標的，借款企業雖然名字做了馬賽克處理，但工商注冊號露了一半，能看出來是同一家公司。借款金額都是五百萬，利率一樣，還款期限一樣。唯一的區別是項目編號，一個尾號01，一個尾號05?！?br/>陳書揚指關節敲得屏幕篤篤作響，臉上滿是不可思議。
“這他媽就是典型的拆標！同一筆借款，分拆成多個標的發，甚至可能根本就是虛構標的，他在搞資金池！這在華爾街是要把牢底坐穿的！”
汪明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郁郁蔥蔥的苗木，背影挺拔。
“人有多大膽地有多大產。”
汪明轉過身，指了指手機屏幕，語氣嘲弄：“那玩意兒，就是專門收割金融小白的鐮刀。所謂的互聯網金融創新，不過是把百年前龐氏騙局的老酒，裝進了APP這個新瓶子里?！?br/>陳書揚平復了一下情緒。他看著眼前這個深不可測的年輕行長，試探性地問道：
“那您的意思是這兩種合作，咱們都給否了？”
“P2P肯定不能碰，那是雷區，誰碰誰死?！?br/>汪明斬釘截鐵，隨即話鋒一轉，眼神變得深邃起來。
“但是周楚強提到的P2F模式，倒是給了我一點啟發?！?br/>陳書揚眼睛一亮，作為專業人士，他瞬間跟上了汪明的思路。
“您是說與其把肉給狼吃，不如我們自己做獵人？”
“沒錯，我們是銀行，擁有最優質的底層資產，這才是P2F的核心。如果我們自己搭建一個直銷銀行平臺，或者搞個合規的理財轉讓專區，既解決了流動性，又把利潤留在了行里。何必讓彩虹創投這種中介賺差價？”
“這就是我想聽到的答案?！?br/>汪明打了個響指，眼中滿是贊賞。
“謹慎嘗試，步步為營。咱們海市銀行雖然船小，但這并不意味著不能在風浪里沖浪。書揚，這件事，你記在心里，到了臨東支行，這可是你破局的一把利劍。”
陳書揚重重地點了點頭，只覺得胸中熱血翻涌。
跟著這樣有眼光、有魄力、還懂底線的老板干，痛快！
次日清晨，海市銀行南城支行大會議室。
紅色的歡迎橫幅拉得筆直，掌聲雷動。
汪明站在主席臺上，親自為陳書揚戴上了工牌。閃光燈咔嚓作響，定格了這一歷史性的時刻。
并沒有太多的廢話和煽情，簡短的入職儀式后，陳書揚甚至沒來得及在行長辦公室喝上一口熱茶。
下午兩點，陳書揚提著簡單的行李箱，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略顯陳舊的辦公樓，又看了一眼站在臺階上為他送行的汪明。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多言，彼此都懂對方眼中的野心與期許。
“走了?！?br/>陳書揚揮了揮手，鉆進車里。
他在南城僅僅停留了不到48小時，就直插中城，去開辟那個屬于臨東支行的新戰場。
清晨，食堂里彌漫著那股熟悉的堿水面味道。
汪明端著一碗紅油盤水面，找了個角落坐下。
面條勁道，紅油鮮亮，若是往常，這一口下去便是開啟一天的愜意，可今天，這面怎么吃怎么不是滋味。
隔壁桌，兩個身穿制服的女柜員湊在一起，腦袋幾乎頂著腦袋，壓低的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興奮。
“哎，昨晚那個標你搶到沒？我手都要戳破了，才搶到一萬！”
短發圓臉的姑娘一邊用筷子挑著碗里的蔥花，一邊兩眼放光。
對面的馬尾辮更是激動，那雙畫著精致眼線的眼睛瞪得溜圓，伸出兩根手指晃了晃。
“我閨蜜，直接砸了二十萬！那可是彩虹創投，老板周楚強，咱們南城走出去的大能人，聽說在省城都有關系，穩得很！”
二十萬？
汪明剛夾起的一筷子面停在半空，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本以為周楚強那套把戲只盯著縣里的土大款，沒想到這鐮刀這么快就揮向了普通工薪階層，甚至連銀行內部的員工都未能幸免。
“你們那個標，收益率多少？”
兩個姑娘嚇了一跳，抬頭見是汪行長，臉上的興奮勁兒立馬收斂了幾分，那短發姑娘訕訕一笑，眼神有些躲閃。
“汪行……早啊。也沒多少，年化15%，這不比咱們行里的理財高點嘛……”
才高一點？
那是高得要命！
“把你手機給我看看?！?br/>汪明放下筷子，那碗面一口沒動，紅油漸漸凝固，泛起一層令人不適的冷光。
短發姑娘不敢違拗，戰戰兢兢地遞過手機。屏幕上，那個名為彩虹寶的APP界面設計得花里胡哨，紅色的售罄字樣顯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