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得在心里告誡自己，手指輕柔地在鍵盤上敲擊，幾百手的小單子試圖在波瀾不驚中完成減持。
四天前，內(nèi)部渠道傳來消息，美國農(nóng)業(yè)部那幫官僚將在最新的月度報告中修正數(shù)據(jù)。
作為ADM的高級交易員，他太清楚這里面的門道了，高層和農(nóng)業(yè)部那些人穿的幾乎是同一條褲子。
必須在報告出來前跑掉。
屏幕上的K線圖非常平穩(wěn)，彼得剛掛出一筆三百手的賣單，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原本紅綠相間的盤口，毫無征兆地閃過一道令人心悸的斷崖。
兩筆巨單，轟然砸進平靜的水面！
又是一萬手！
沒有任何試探，沒有任何鋪墊，就是赤裸裸的砸盤。
價格瞬間崩塌，直線下挫20美分。
“F**K！”
彼得手中的咖啡差點潑在鍵盤上，心臟瞬間提到了嗓子眼。
他直起身子，死死盯著那個巨大的缺口，呼吸急促。
這種體量的拋壓，難道是有什么他不知道的重磅利空提前泄露了？
交易室內(nèi)也響起了一陣騷動，不少交易員都在交頭接耳，驚疑不定地尋找著拋售的源頭。
彼得屏住呼吸，手指懸在平倉鍵上，隨時準備不計成本地砍倉逃命。
然而，預想中的雪崩并沒有發(fā)生。
市場在短暫的窒息后，價格晃晃悠悠地又彈了回去。
彼得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后背已經(jīng)被冷汗浸濕。
“查到了嗎？哪里來的單子？”他轉(zhuǎn)頭沖著助手吼道。
助手飛快地敲擊著查詢終端，片刻后抬頭，表情怪異。
“頭兒，IP顯示來自中國?！?br/>“中國？”
彼得愣了一下，隨即不屑地嗤笑出聲，緊繃的神經(jīng)徹底放松下來，重新靠回椅背。
“這幫瘋狂的東方賭徒，大概是喝多了假酒，想要在這個位置摸頂做空？一萬手雖然不少，但在浩瀚的美豆市場里，不過是往大海里扔了塊石頭，連個浪花都翻不起來?！?br/>彼得并不知道，這塊看似不起眼的石頭，即將在幾天后引發(fā)一場什么樣的海嘯。
大洋彼岸，御翠園。
汪明合上筆記本電腦，那一萬手空單已經(jīng)全部成交。
多空轉(zhuǎn)換完成，剩下的就是等待那個充滿謊言的時刻。
窗外夜色正濃，汪明揉了揉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看了一眼隔壁書房依然亮著的燈光。
白玲還在那里廢寢忘食地整理著人事資料，濱江一號的激勵效應還在發(fā)酵，她必須趁熱打鐵，把那幫心高氣傲的人才徹底收歸麾下。
汪明沒有打擾她，給岳正山發(fā)了條信息，連夜啟程趕回南城。
這里畢竟是戰(zhàn)場，而南城才是他的巢穴。
回到南城的當晚，一場秋雨淅淅瀝瀝地落下，給這座小縣城帶來幾分涼意。
汪明剛洗完澡，手機就在桌上瘋狂震動起來。
屏幕上跳動著陳光榮三個字。
接通電話，那頭傳來陳光榮幾乎破音的咆哮，完全沒了平日里的穩(wěn)重。
“汪明！出來了！美國農(nóng)業(yè)部的新數(shù)據(jù)出來了！”
“怎么說？是不是雨水充足，又是豐收年？”
“真神了！”
“這幫美國佬簡直不要臉到了極點！上個月還在哭慘，說干旱導致減產(chǎn)，預估只有7169萬噸。結(jié)果剛才報告一發(fā)，直接改口說后期降雨充沛，單產(chǎn)創(chuàng)歷史新高，總產(chǎn)量恢復到8000萬噸以上！”
電話那頭傳來拍桌子的聲音，顯然陳光榮也被這種無恥的操作氣笑了。
“這也太假了！短短一個月，憑空多變出近一千萬噸大豆？真當全世界人都是瞎子嗎？”
“理由越冠冕堂皇，吃相就越難看。”
汪明走到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雨夜。
“他們不需要全世界相信，只需要給華爾街的資本一個砸盤的借口。這不是數(shù)據(jù)，這是沖鋒號。”
“那現(xiàn)在的行情……”
“還要問嗎？”
“看著吧，美豆期貨會一瀉千里?！?br/>幾秒鐘后，聽筒里傳來陳光榮干澀的吞咽聲。
“跌停了，主力合約直接封死跌停板！現(xiàn)貨價格我們這把賺翻了！”
這不僅僅是賺錢，這是在從美國人的餐桌上搶肉吃。
數(shù)日后，海市銀行行長辦公室。
汪明正坐在沙發(fā)上翻看最新的財經(jīng)報紙，頭版頭條赫然是美豆崩盤的消息，哀鴻遍野。
放在茶幾上的私人手機響了。
是喬梁。
“老弟，看到新聞了吧？”
“意料之中?！蓖裘鞣畔聢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我還是不夠果斷啊。雖然聽了你的預警沒有滿倉，但之前的合同價格還是簽高了。這一波暴跌，我是眼睜睜看著利潤縮水，還得硬著頭皮去履行那些高價合同。”
商場如戰(zhàn)場，一步踏錯，就是真金白銀的流失。
汪明能聽出喬梁的不甘，寬慰了一句。
“喬哥，你也別太苛責自己。在這種賣方壟斷的市場里，你能談下來那個價位已經(jīng)是不容易了。不管是ABCD四大糧商，還是美國農(nóng)業(yè)部，那是連環(huán)套，咱們手里沒有定價權(quán)，就是案板上的肉?！?br/>“定價權(quán)……”
“你說得對。這次教訓太深刻了，被人卡脖子的滋味不好受。必須加快在巴西的布局了，只有掌握了源頭，咱們腰桿子才能硬起來。”
說到這里，喬梁頓了頓，帶上了幾分自嘲。
“不過這些終究是國家層面和行業(yè)巨頭的事，跟你我這種做生意的，關(guān)聯(lián)也沒那么大?！?br/>“喬哥，誰說國家大事與我無關(guān)？覆巢之下無完卵，糧油安全這根弦，遲早要繃到每個人頭上?！?br/>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喬梁忽然話鋒一轉(zhuǎn)，聲音壓低了幾分，透著一股不同尋常的意味。
“老弟，你既然這么說，那有個事兒我得提前給你通個氣?！?br/>“嗯？”
“商務部外貿(mào)司的劉一軒司長，這周要來海市參加進出口博覽會。”
“他點名要見你?！?br/>九月下旬的海市，空氣里依然殘留著盛夏的燥熱，唯有江風拂過時，才帶來幾分初秋的清爽。
作為國際航運中心，海市船舶配套產(chǎn)品展覽會如期開幕，濱江大道上豪車云集，巨頭穿梭。
但這熱鬧與汪明無關(guā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