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泛起魚肚白的時候，南舟的鬧鈴響了。
她在疼痛中疼醒來。渾身像散了架，每一個關節都在抗議。
程征不在身邊。
她撐著坐起來，看著陌生的房間。落地窗外，這座城市正在蘇醒，第一縷陽光照在CBD的玻璃幕墻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痕跡，深深淺淺。
昨晚的事，像碎片一樣涌回腦海。
他的失控，他的霸道，他的那句宣告。
還有她的求饒，她的眼淚，到最后幾乎失去意識的疲憊。
她并不抗拒和他親近。
她愛他，當然會渴望他。可她想要的，是兩個人相擁而眠，是溫柔繾綣，是第二天醒來時他綻放的笑顏，平和的眼神。
而不應該是這樣的。
不是在被驚嚇中來這里的深夜，不是在明天還要遠行的時候，不是在無論怎么求他都不停的暴風驟雨里。
親密應該是美好的。可昨晚，只剩下恐懼。
南舟抱著被子，身體的疼痛是真實的，而心里，也蒙上了一層說不清的陰影。
他說過，對她是不一樣的。她以為他的強勢里，有對她的珍重和憐惜。
腳步聲傳來。
南舟抬起頭，看見程征站在臥室門口。他走過來，在床邊坐下。
“醒了？”他的聲音有些啞，“餓不餓？我給你準備早餐。”
南舟看著他，無言。
程征的眉頭微微皺了皺，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臉。
南舟下意識往后縮了縮。
程征的手懸在半空，僵住。
良久，程征開口，聲音低了下去：“昨晚……是我不好。”
程征肚子里有很多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他想說對不起，想說太想她了，想說那些壓力那些醋意讓他失控。可這些話堵在喉嚨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因為他意識到，那些話，更像是借口。
最后，他只是說：“你再睡一會兒。等會兒我讓人送你過去。”
“不用了，早高峰太恐怖了，我坐地鐵吧。”
地鐵，程征十幾年沒有體會過了。他俯身，從床頭柜下取出了什么，遞過來，“喏，親情卡，密碼是紐約……甜蜜日。”
甜蜜嗎？那天更像是驚魂日。
南舟并沒有接，她垂眸，捏著手指，“網上說，女人手心朝上，是會駝背彎腰變丑的。華征有合適的項目，可以交給我來做，我會全力以赴的。”
程征讀懂了她的意思。
她想在他面前，永遠擁有挺直脊梁的底氣。
*
香花畦。
易啟航從床上坐起來，看了看時間——六點整。
他昨晚睡得很好，可能是因為心里那點期待。晉城，飛虹塔，千佛庵，還有……她。
他快速洗漱完，換上一身休閑裝。
八月底的天氣，早晚已經有點涼了，他挑了件淺色的薄衛衣，配牛仔褲，清爽又隨意。
行李昨晚就收拾好了，一個小行李箱，一個背包。他檢查了一遍，然后拎著箱子出門。
走到客廳的時候，他的目光落在茶幾上的日歷上。
九月十五號。
他用碳素筆在那個日期上畫了一個圈。
那是民生文化藝術中心國際文化交流節的時間。
然后，他拿起車鑰匙和手機，出門。
目的地——創邑空間。
八點二十，易啟航的車停在創邑空間門口。
他靠在車門上，等了一會兒，看見南舟從地鐵站方向走過來。
她穿著一條淺色的長裙，外面罩著一件薄外套，頭發披著，脖子上系了一條絲巾。遠遠看去，整個人柔和又安靜。
但，哪里不對勁兒。
——她狀態不太好，走路的時候，似乎有點慢，有點小心翼翼。
莫非她也在減肥，導致運動不得當？
南舟走近了，看見他，扯出一個笑：“早啊，啟航。”
“早。”易啟航拉開車門，他溫馨提醒，“運動是好的，但要適度。”
南舟：“……”
沒有適度，只有過度。
易啟航一看南舟表情，猜對了，繼續說，“運動之前，先做好熱身。”
南舟慌張地鉆進車里。
就在這時，后面又開來兩輛車。一輛保姆車，里面坐著坤總的AI內容生成團隊；另一輛是坤總自己的越野車，許鴻坤戴著墨鏡，搖下車窗沖他們揮了揮手。
易清歡不知道從哪兒冒出來，背著個雙肩包，歡快地邁步到坤總車邊。
“這車真帥！坤總！我要坐你的副駕！”
許鴻坤摘下墨鏡，看她一眼，像在問為什么不坐你哥的車。
“對啊！”易清歡理直氣壯，“當今的游戲大佬，中國的硅谷精英，未來千億身家總裁，坐你的副駕多酷！我以后可以跟人說，我和坤總一起自駕游過！”
許鴻坤被她這一串拉風的頭銜砸得有點懵，忍不住笑了：“你這一張嘴，不去做銷售可惜了。”
“銷售哪有跟你混有前途！”易清歡拉開車門，自己坐了進去，“坤總，我能拍你發朋友圈，發小紅書不？”
許鴻坤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借你吉言哈，準了。”
易清歡歡呼一聲，掏出手機就開始自拍。
林閃閃站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要往易啟航的車那邊走。
易清歡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你去哪兒？”
“坐航哥的車啊。”閃閃理所當然地說，“舟舟姐不是坐那輛嗎？”
“林編劇，你傻呀！”易清歡壓低聲音，“你以后要在坤總手下討飯吃，你不想和未來老板搞好關系？”
閃閃愣了一下：“可是……”
“可是什么可是！”易清歡把她往坤總車那邊推，“快去快去，副駕是我的，后座給你，別跟我搶！”
閃閃被她推得踉蹌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南舟，又看看易清歡，最后乖乖爬上了坤總的車后座。
易啟航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彎了彎。
這是清歡給他創造機會呢。
他拉開車門，對南舟說：“上車吧，就咱們倆了。”
南舟點點頭，坐進副駕駛。
*
車子駛出四九城，一路向西。
易啟航開得很穩，不快不慢，跟在另外兩輛車后面。
南舟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四九城的樓群越來越遠，取而代之的是秋天的田野和連綿的山巒。
車里很安靜，只有導航偶爾播報的聲音。
南舟閉上眼睛，想睡一會兒。可身體的酸痛讓她怎么都找不到舒服的姿勢。她動了動，又動了動，最后放棄似的靠住。
易啟航沒有說話。
他把空調溫度調高了一點，然后他伸手，把座椅的靠背往后調了調。
“這樣會不會好一點？”他問，聲音很輕。
南舟愣了一下，看著他側顏。
他沒有看她，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
“謝謝。”她小聲說。
易啟航“嗯”了一聲，沒再多話。
一個多小時后，車子駛進服務區。
易啟航停好車，繞到副駕那邊，“要不要下來走走？活動一下。后面路還很長。”
南舟點點頭，推開車門。
她的腿一軟，差點站不穩。
一只手穩穩地扶住了她。
易啟航扶著她的小臂，力道很輕，卻很穩。
“小心。”他說。
南舟站直了，他的手就松開了。
林閃閃沖著她揮手，“舟舟姐，我們要去買吃的，烤腸、玉米、大雞排，你想吃什么？”
南舟完全沒胃口，“你們吃就好，我活動下筋骨。”
忽然覺得小腹一陣墜脹，那種熟悉的、每個月都會來的感覺。
她愣了一下，然后意識到——生理期提前了。
她站在原地，心里涌起一陣復雜的情緒。
莫不是昨晚程征折騰得太厲害，讓她的身體紊亂，提前了好幾天？
她什么都沒準備。
“南舟，怎么了？”易啟航注意到了她的異樣，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
南舟臉色有點白，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么開口，最后硬著頭皮，“我和你一起吧。”
女孩子露出這個表情，易啟航心領神會，試探著問：“是不是需要買……那個東西？”
他的語氣很平常，就像在問她“要不要吃烤腸”一樣平常。
南舟的臉微微有些發燙，點了點頭。
“我去買。”易啟航把水塞進她手里，“你找個地方坐著等我。”
他說完，小跑進了便利店。
南舟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走到旁邊的休息區，找了一條長椅坐下。
幾分鐘后，易啟航出來。手里拎著一個黑色的小塑料袋，遞給她。
“給。”
南舟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黑色的袋子，看不出里面是什么。他如此細致，什么都考慮到了。
“洗手間在那邊。”易啟航指了指方向，“我陪你過去，不著急。”
等她收拾好出來的時候，易啟航站在門口，手里拿著兩瓶水，正看著遠處的山發呆。
南舟走過去，站到他旁邊。
“謝謝。”她又說了一遍。
易啟航轉過頭，看她一眼，彎了彎嘴角：“南舟，我們不說謝。”
南舟低下頭，忽然發現脖子上的絲巾不知道什么時候松了，垂下來一半。她下意識伸手去抓，卻已經來不及——一陣風吹過，絲巾被吹落，飄向遠處。
“哎呀——”南舟想去追，可腿還疼著，跑不過惱人的秋風。
易啟航已經沖了出去。
他三步兩步追上那條絲巾，彎腰撿起來，走回來遞給她。
南舟接過來，下意識用手擋了擋脖子。
那個動作很輕微，但她知道，他看見了。
易啟航的目光在她脖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什么都沒有問。但心里已經翻江倒海。這一刻，他什么都懂了。
他干澀的嗓音，只是說：“風挺大，系緊一點。”
南舟低頭系絲巾，忽然有一種想哭的沖動。
今天早上，她在鏡子前站了很久，才找到這條絲巾把它們遮住。她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以為沒有人會看見。
可他看見了。
他什么都知道。
可他什么都沒問。
他只是在她需要的時候扶住她，在她說不出口的時候替她去做，在她絲巾被吹落的時候追回來，然后若無其事地移開目光，給她留足體面。
南舟把絲巾系好，抬起頭。
“啟航，”她帶著鼻音說，“我的所有狼狽，好像都被你見過了。”
易啟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淡，卻很溫暖。
“那你可以當我是男閨蜜，”他說，“大概，這就是男閨蜜的用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