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g程征的司機將南舟送回創邑空間。
車子剛停穩，南舟推門，腳還未踏上人行道，就見一道身影如離弦之箭，從她斜前方猛沖過來，沖向共享辦公大樓的入口。
他動作因急促而略顯踉蹌，額發跑得凌亂。
是……劉熙？
他跑得那樣急，仿佛身后有洪水猛獸在追趕，還沒到玻璃旋轉門前，他就扯開了嗓子，聲音因奔跑和焦急而劈了叉：
“閃閃！林閃閃——！”
南舟的心倏地一緊，下意識跟了過去。
創邑空間門外，林閃閃、易清歡，還有蘇曉和另外幾個年輕設計師，早已聚在那里，個個面色凝重，翹首以盼。看到劉熙出現，閃閃第一個迎了上去。
劉熙剎住腳步，雙手拄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珠在燈光下亮晶晶的，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抬起頭，視線急切地掃過眾人，聲音還帶著喘：“讓……讓你們準備的東西，都、都準備好了嗎？”
“差不多了！”閃閃立刻回答，小巧的臉上繃得緊緊的，眼圈還有些未褪的紅，但眼神異常堅定，“真沒想到，于默是那樣的人！我當初真是瞎了眼，還當他是個踏實肯干的好鳥！”
怒氣上涌，她忍不住飆了粗口。
易清歡站在她身側，雙手叉腰，向來溫婉秀氣的臉上也籠罩著一層寒霜，聲音清冷：“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以后招聘，可得把眼睛擦得再亮些才行。”
蘇曉咬著下唇，臉色有些蒼白。她和于默是同期進來的，當初還曾互相鼓勵。此刻，她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羞憤、失望、更多的是對南舟的愧疚。
“舟舟姐對我們怎么樣，大家心里都有數。我們都支持南舟姐，絕不會像……像某些人那樣，良心被狗吃了。”
其他幾個年輕設計師也紛紛點頭附和，眼神里是同仇敵愾的憤怒和擔憂。
劉熙看著一張張年輕而真摯的面孔，心頭那股因匆忙和局勢緊繃而帶來的燥意，被一股溫熱的感動稍稍撫平。他直起身，用力抹了把臉上的汗，對閃閃說：“好了，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架設備，咱們開始拍攝。”
“拍攝？”閃閃一愣，眨了眨眼睛，“拍什么？我們還商量著，是不是要直接殺到于默那小子那兒，當面問問他良心是不是喂了狗！”
劉熙抬手，輕輕彈了一下閃閃的腦門，力道不重，帶著提醒的意味：“越是關鍵時刻，越要穩住陣腳。你們不想把真相告訴所有被煽動、被蒙蔽的人嗎？不想替南舟姐姐把公道堂堂正正地討回來嗎？”
“當然想！”閃閃握緊拳頭，毫不猶豫。
“那就聽我的。”劉熙的語氣沉穩下來，帶著一種易啟航式的、臨危不亂的氣場，“現在，華征集團的程總正在召開發布會，面向全媒體。我們的視頻，要在他直播結束后第一時間跟進發布，這樣才能借著熱度最大范圍地發酵。而且，發布視頻的賬號，不能用你們‘南舟的舟’工作室的，要用‘啟航傳媒’的官方號。”
“為什么？”蘇曉第一個問出了大家的疑惑，眉頭微蹙。
劉熙看著眼前這群大多剛出校園、對輿論戰場尚且懵懂的年輕人，耐心解釋道：“今天，我要告訴你們一件事，也是航哥以前教我的——公關和廣告的區別。簡單說，就是‘公關第一，廣告第二’。你們自己跳出來，自證清白，那是下乘的‘廣告’，是自說自話，別人可能會懷疑你們在粉飾、在辯解；但如果我們以一個有公信力的第三方媒體身份，主動為你們發聲，這才叫‘公關’。可信度會高很多。”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來之前，已經按照航哥的囑咐，聯系了好幾家我們日常合作、關系不錯的媒體朋友。等我們的視頻發出后，他們會第一時間跟進轉發。屆時，你們工作室的賬號再轉發、說明，這樣多方形成合力，是非黑白，也就不言自明了。”
閃閃聽得眼睛漸漸亮起來，忍不住贊道：“劉熙，你懂的真多！那……我們要不要先演練一遍？把要說的話寫好稿子？”
易清歡在一旁推了推她的胳膊，接口道：“演練多了，就失真了，顯得刻意。咱們有理有據，怕什么？想到什么就說什么，反而更能打動人。況且，”她看向劉熙，“熙哥肯定還要后期剪輯的，對吧？”
劉熙鄭重點頭：“對。時間緊迫，說干就干。”
眾人齊聲應下，迅速散開，各自忙碌起來。方才的惶惑不安，被一種有條不紊、目標明確的行動力所取代。
這一切，都落入了悄然站在轉角陰影處的南舟眼中。
看著劉熙指揮若定，看著伙伴們雖然憤怒卻克制的樣子，看著這個小小的團隊在風雨欲來時迅速凝聚起的韌性，她心口那團因為于默背叛而一直揪緊的滯悶，似乎被撬開了一絲縫隙，透進些許光亮。
劉熙來，自然是受啟航的囑咐。
那么啟航……此刻去了哪里？
程征要直播，面向全媒體，如此內部且臨時的決策，劉熙怎么會知道得這么清楚？甚至精確到要在“直播后第一時間”跟進？
一個答案隱隱浮現，帶著灼人的溫度和沉甸甸的重量，讓她不敢深想。
這一局，她似乎……又要欠下易啟航一個人情。
這人情債，層層疊疊，她不知該如何償還，甚至不知該以何種面目去面對他那一腔沉靜而洶涌的情意。
就在這時，握在掌心的手機，嗡嗡地震動起來。
于默的號碼。
整個事件的始作俑者。
南舟沉思了一息。指尖微涼，但心卻鎮定下來。該來的，總會來。她劃開接聽鍵。
“南舟姐！南舟姐救命啊——！”
聽筒里立刻爆發出鬼哭狼嚎般的哭喊，聲音扭曲變形，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崩潰，與視頻里那個面帶酒意、言辭刻薄的年輕人判若兩人。
“求求你，幫幫我吧！程總……程總要起訴我！律師函都已經發到我手上了！侮辱、誹謗、損害名譽權……還要巨額賠償、精神損失費！我完了，我真的完了！南舟姐，我還年輕，我才剛畢業，我還有大好的前程，我不能就這么毀了！你去求求程總，求他高抬貴手，放過我這個小人物吧！我就是一時糊涂，被人騙了……”
于默語無倫次，每一句話都透著絕望的顫抖。
南舟安靜地聽著，心中些微暖意迅速冷卻、凝固。
這個年輕人，在電話接通的第一時間，沒有一句對她本人的道歉，沒有一絲對自身行為的反思，甚至沒有去想他那番言論給她帶來了怎樣毀滅性的打擊。
他滿心滿眼，只有他自己可能面臨的“前程盡毀”，只有如何“逃脫懲罰”。
何其自私，何其涼薄。
但南舟的理智還在線。從華征回來這一路上，她的思緒也在一刻不停地飛轉。
那個視頻，拍攝角度穩定，背景音干凈，顯然不是于默舉著手機自拍能完成的。
那么，是誰在幫他拍？或者說，是誰在引導他、記錄下那些話？
更重要的是，視頻明顯經過精心的剪輯，其用心之險惡，絕非于默這樣一個剛出校園、一時激憤的年輕人能獨立完成的。
他背后有一只手。
等于默哭天搶地的哀求暫告一段落，南舟才開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于默，想讓我幫你，可以。但你得先對我說實話。網上那個視頻，那些話，是誰教你說的？是誰在背后指使你？”
電話那頭，于默的抽噎聲停住，只剩下粗重而驚慌的呼吸。
幾秒沉默后，他忙不迭地開口：“我……我去‘營繕’事務所面試，是、是白露姐面試我的。她……她對我特別熱情，問了我很多在你這實習的情況，還說很欣賞我的潛力……后來，她說要請我吃飯，聊聊職業規劃，就帶我去了一家高檔的餐廳……”
白露！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刺入南舟耳膜。
真是，不是冤家不聚頭。從她重返四九城第一天，白露的針對，從未停止。
但是，似乎……還不夠。
白露充其量只是一個資深設計師，她哪來那么大的膽子，去策劃這樣一場針對她、卻可能得罪程征的輿論風暴？她難道不知程征的能量嗎？
一個白手起家、將華征做到全國民營房企頭部的男人，豈是易與之輩？
白露她怎敢這么勇？
除非，她背后有更大的依仗，有更可觀的回報，驅使她鋌而走險。
南舟的眼神徹底冷了下來，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帶著壓迫感：
“白露？于默，到了這個時候，你還不肯說實話嗎？只有白露一個人？”
“我……我……”于默似乎被她的犀利嚇住了，支吾了幾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急急道，“有！還有！在餐廳吃飯的時候，白露姐中間離開了一會，說去接個電話。我正好也想去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看到她和一個人站在消防通道那邊，鬼鬼祟祟地在說什么……我當時心里有點奇怪，就、就偷偷拍了一張照片……”
照片？
南舟的心跳快了一拍：“把照片發給我。現在。”
“好，馬上發！”于默仿佛找到了證明自己“有價值”的籌碼，動作飛快。
幾秒鐘后，南舟的微信收到了于默發來的圖片。她點開，放大。
畫面確實模糊，其中一個，側著臉，妝容精致，是白露，沒錯。
而另一個人，背對著鏡頭，只能看到一個輪廓。但南舟還是認出來了。
聶建儀？！
白露和聶建儀？她們兩個，是什么時候攪和到一起的？
電光石火間，無數畫面和信息碎片在她腦中呼嘯而過——
五月的銀魚胡同發布會上，白露無端出現在現場，以同行身份對她進行尖銳的資質拷問……當時，聶建儀坐在嘉賓席……
一切的一切，如同散落的珠子，似乎串聯了起來！
好毒辣的心思，好周密的算計！
南舟握著手機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
敵人已經亮出了最陰毒的獠牙，她不能再有任何天真和猶豫。
電話那頭，于默還在忐忑不安地等待，帶著哭音問：“南舟姐，照片你看到了嗎？我真的只知道這些了……我現在把什么都告訴你了，你能幫我去跟程總求求情了嗎？我真的知道錯了，我是一時鬼迷心竅，被人騙了……”
南舟緩緩吐出一口氣，再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于默，我和華征的程總，只是甲方與乙方的合作關系。我的話，影響不了他的決定。律師函既然已經發出，自然有法律程序和事實依據。你如果覺得自己是被誘騙、被利用的，那么，你應該做的，是主動向律師說明情況。用法律武器保護自己，澄清事實。”
她頓了頓，語氣斬釘截鐵，不留任何幻想：“至于我，我幫不了你。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你，好自為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