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片死寂足足持續了三個呼吸。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看神仙一樣,死死地盯著朱楨。
朱楨倒是沒覺得有什么,他只是做了身為一個醫者該做的事。
他從懷里掏出一塊手帕,慢條斯理地擦去手上沾染的血跡,然后把針囊和藥瓶一一收好。
整整二十分鐘。
從他沖進來到救完人,僅僅用了二十分鐘。
兩條本來都要去見閻王的命,硬生生被他從鬼門關給拽了回來。
剛才那幾個被朱楨放倒的士兵,此刻一個個從地上爬起來,臉上滿是訕訕之色,甚至還有些后怕。
這位爺,不僅能打,還能救命。
剛才要是真把他攔住了,那趙大和錢二這兩條命,可就真的交代在自已手上了。
“這……這是怎么回事?”
隨軍的張太醫,瞪著昏花的老眼,一臉的迷茫。
剛才報信的小兵明明說,一個腸子流出來了,一個骨頭渣子都露出來了,那是危在旦夕啊!
怎么現在看來,這兩個人像是睡著了一樣?
地上的血雖然多,但傷口處卻干干凈凈,連個滲血點都沒有。
徐達從震驚中回過神來,雖然心里已經掀起了驚濤駭浪,但表面上還要維持大將軍的威嚴。
他咳嗽了一聲,指了指地上的兩人。
“張太醫,你去看看,他們的傷勢處理得如何?”
張太醫連忙放下藥箱,先蹲在趙大身邊。
他小心翼翼地掀開趙大衣服的一角,當看到那整齊而緊密的縫合線時,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針法……細密均勻,每一針的間距都絲毫不差,簡直比繡娘的手藝還好!
他又伸手探了探趙大的脈搏。
雖然還有些虛弱散亂,那是失血過多的表現,但脈象深處卻有一股強勁的底力,那是生命力還在頑強燃燒的征兆。
“奇跡……真是奇跡啊!”
張太醫喃喃自語,又挪到錢二身邊。
他輕輕摸了摸錢二被夾板固定的手臂。
骨折處嚴絲合縫,沒有一絲錯位,連里面的碎骨渣子似乎都被清理干凈或者復位了。
這種正骨的手法,就算是太醫院里最擅長骨科的圣手,也不過如此!
張太醫猛地站起身,激動得胡子亂顫,目光在人群中急切地搜索。
“大將軍!這是哪位神醫出的手?”
“此人醫術之精湛,遠勝老朽十倍啊!”
“這等傷勢,若是老朽來治,能不能保住命都在兩可之間,但這人……不僅保住了命,連這胳膊都保住了!”
“快請那位神醫出來,老朽要當面請教!”
徐達聽了張太醫的話,心中最后一絲疑慮也煙消云散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旁邊的朱楨。
這個看起來只有十幾歲的少年,此刻在他的眼中,突然變得高深莫測起來。
“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徐達指了指朱楨,語氣有些復雜。
“就是他。”
張太醫順著手指看過去,頓時愣住了。
“這……這么個娃娃?”
“大將軍莫要開玩笑,這孩子還沒我孫子大呢!”
朱楨微微一笑,沒有辯解。
他只是對著張太醫拱了拱手。
“老先生謬贊了。”
“不過是一些急救的野路子,上不得臺面。”
“后續的調理和恢復,還得仰仗老先生費心。”
這番話,謙遜有禮,不卑不亢。
張太醫看著朱楨那沉穩的氣度,再看看地上那完美的傷口處理,終于不得不相信這個事實。
“后生可畏……真是后生可畏啊!”
張太醫對著朱楨深深一拜。
“小兄弟這一手縫合術和正骨法,簡直是奪天地之造化。”
“老朽服了!”
徐達見狀,知道再這么下去,這小子就要成軍中的偶像了。
他還沒忘,這小子現在是個被貶斥的“大頭兵”。
“行了!”
徐達大手一揮,打斷了眾人的感慨。
“來人!把這兩個傷員抬下去,好生靜養!”
“以后軍中比武,點到為止!誰敢再下死手,軍法處置!”
說完,他轉頭看向朱楨,眼神中少了幾分嚴厲,多了幾分探究。
“朱六軍,你隨我來。”
“張太醫,你也來。”
說完,徐達轉身向大帳走去。
朱楨正要跟上,突然感覺衣角被人拉住了。
回頭一看,正是剛才那個最先沖上來阻攔他,也是趙大的同鄉。
這漢子此刻滿臉通紅,憋了半天,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朱……朱兄弟!”
“剛才是我有眼無珠,沖撞了您!”
“多謝您救了趙大一命!以后您就是我王虎的大恩人!”
“您要是想打想罵,我王虎絕不還手!”
周圍的士兵們也都向朱楨投來了敬佩和感激的目光。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年代,能有一位愿意出手救命,而且醫術高超的神醫在身邊,那是多大的福分啊!
朱楨笑了笑,伸手把王虎扶了起來。
“都是自家兄弟,說什么恩人不恩人的。”
“上了戰場,咱們還得互相擋刀子呢。”
“你有這力氣,留著殺敵吧。”
說完,他想了想,轉身對旁邊的親兵說道。
“勞煩這位大哥,給紙筆一用。”
那親兵此時哪里還敢怠慢,連忙一溜煙跑去拿來了紙筆。
朱楨將紙鋪在王虎的背上,筆走龍蛇,刷刷刷寫下了兩張方子。
一張是外敷的,用來促進傷口愈合,防止感染。
一張是內服的,用來補血益氣,接骨續筋。
“這一張給趙大,這一張給錢二。”
“照著方子抓藥,一日三次,不可斷了。”
“還有,趙大的傷口七天拆線,這段時間絕對不能沾水,也不能吃發物。”
朱楨將方子塞到王虎手里,拍了拍他的肩膀。
“記住了嗎?”
王虎捧著那兩張輕飄飄的紙,卻覺得重若千鈞。
他眼圈發紅,重重地點了點頭。
“記住了!俺一定照辦!”
朱楨不再停留,把筆一扔,在數千名將士充滿敬意和崇拜的目光注視下,挺直了腰桿,向著大將軍的營帳走去。
夕陽的余暉灑在他的背上,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這一刻,雖然他穿著最普通的士卒戰襖。
但在所有人的眼中,這個背影,卻比穿著紫花罩甲的將軍還要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