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安殿內,氣氛有些沉悶。
朱元璋坐在御榻上,手里捏著兩枚鐵膽,轉得嘩嘩作響。
他那雙虎目微微瞇起,盯著站在下首的太子朱標,臉色有些不好看。
“哼!”
一聲冷哼,從朱元璋的鼻孔里噴出來,帶著顯而易見的不滿。
“徐天德這老小子,是越來越放肆了?!?/p>
“咱把親兒子送去給他當女婿,那是看得起他。”
“他倒好,還擺起架子來了?提這三個條件,是存心不想讓咱老六好過?”
朱元璋越說越氣,手里的鐵膽猛地往桌子上一拍。
“當千戶?還要那是實打實的軍功?”
“戰場上刀劍無眼,那是鬧著玩的嗎?萬一老六有個三長兩短,他賠得起嗎?”
朱標見父皇動怒,連忙上前一步,躬身解釋。
他深知父皇雖然平日里對弟弟們嚴厲,但護短也是出了名的。
“父皇息怒,徐叔叔這也是一片苦心?!?/p>
“妙云妹妹那性子,您是知道的,眼界高,心里傲。”
“若是六弟就這么輕易地把人娶回去,以后日子怕是難過?!?/p>
朱標頓了頓,觀察了一下父皇的神色,見他沒有反駁,便繼續說道。
“徐叔叔這么做,是想借此機會磨磨六弟的性子?!?/p>
“玉不琢,不成器嘛。”
“若是六弟真能過了這一關,以后在徐家面前也能挺直腰桿,妙云妹妹也會高看他一眼?!?/p>
朱元璋聽了這話,臉上的怒氣稍微消散了一些。
他重新拿起鐵膽,在手里慢慢轉動著,沉吟了片刻。
“嗯,標兒你說得也有幾分道理。”
“老六這孩子,平時看著溫吞,確實該扔到火里煉一煉?!?/p>
“行吧,既然老六自已都答應了,咱也不好說什么?!?/p>
說到這里,朱元璋突然壓低了聲音,對著朱標招了招手。
“不過,你也給咱盯著點?!?/p>
“到了軍營里,讓人暗中護著點,別真讓這傻小子沖到最前面去送死。”
朱標心領神會,嘴角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
“兒臣明白,父皇放心。”
“對了,老四那邊怎么樣了?”
朱元璋突然想起那個逃跑的逆子,眉頭又皺了起來。
朱標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無奈。
“老四拿著那塊百戶腰牌,已經混進了玄武湖大營。”
“聽說他在新兵營里混得風生水起,天天跟人摔跤比武,一點皇子的架子都沒有。”
朱元璋聽了,既好氣又好笑,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這一個個的,都不讓咱省心?!?/p>
“老四要去打仗,老六也要去打仗?!?/p>
“咱這北伐還沒開始,兩個兒子都要搭進去了?!?/p>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了太監尖細的通報聲。
“陛下,六皇子求見!”
朱元璋一愣,隨即有些沒好氣地說道。
“這小子這時候來干什么?不想著怎么解決流民,還有閑心來逛蕩?”
朱標卻是心中一動,想起了回宮路上朱楨說的話。
他上前一步,笑著對朱元璋說道。
“父皇,您忘了?”
“六弟在回來的路上,神神秘秘地說要給咱們一個大驚喜。”
“還說這驚喜就在冷宮那邊。”
朱元璋眉毛一挑,來了幾分興致。
“驚喜?這小子除了能給咱驚嚇,還能有驚喜?”
“罷了,既然他來了,那就去看看吧?!?/p>
“咱倒要看看,他在冷宮那種鳥不拉屎的地方,能折騰出什么花樣來?!?/p>
……
冷宮區域,荒草凄凄。
這里是皇宮里最偏僻、最蕭條的地方,平日里連路過的野貓都不愿意多待。
然而,當朱元璋和朱標在朱楨的帶領下,走進一座廢棄的院落時,卻愣住了。
原本雜草叢生的空地,已經被開墾得整整齊齊。
一壟壟的土地上,長滿了郁郁蔥蔥的植物。
這些植物不高,只有半腿深,葉子寬大,開著淡紫色或者白色的小花。
在風中輕輕搖曳,倒也有幾分田園野趣。
朱標看著這一片綠油油的景色,眼中閃過一絲失望。
他原本以為朱楨說的驚喜是什么稀世珍寶,或者是新發明的什么器械。
沒想到,只是一片花草。
“老六,這就是你說的驚喜?”
朱標指著地里那些不起眼的小花,語氣中帶著幾分責備。
“這花雖然看著別致,但也當不得‘大驚喜’這三個字吧?”
“現在父皇為了流民的事正頭疼,你還有閑心在這賞花?”
朱元璋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他背著手,冷冷地看著朱楨,眼神中帶著一絲警告。
“老六,你要是敢拿這種東西來消遣咱,今天這頓板子你是跑不掉了?!?/p>
“徐達給你的條件是解決流民吃飯,不是讓你來開花圃的!”
朱楨站在田壟邊,看著父皇和大哥那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心里卻是樂開了花。
他也不解釋,只是神秘一笑。
“父皇,大哥,這可不是普通的花?!?/p>
“這就是兒臣說的,能救萬民于水火的神物?!?/p>
說完,朱楨挽起袖子,拿起放在旁邊的一把鋤頭。
他走到一株開著紫色小花的植株旁,對準根部,用力一鋤頭挖了下去。
“咔嚓!”
泥土翻開。
朱楨彎下腰,抓住植株的莖葉,用力一提。
“嘩啦!”
一串沉甸甸的東西被提了出來。
那是幾個灰頭土臉的圓疙瘩,大小不一,沾滿了濕潤的泥土。
朱楨抖了抖上面的泥,獻寶似的舉到朱元璋面前。
“父皇請看,這就是土豆。”
朱元璋皺著眉頭,看著那個灰撲撲的東西,滿臉的嫌棄。
他伸出兩根手指,捏起一個小的,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這就是你說的神物?”
“這就跟那地里的土疙瘩有什么區別?”
朱元璋試探性地把那個帶泥的生土豆放到嘴邊,咬了一小口。
“呸!呸呸!”
剛嚼了兩下,朱元璋就立刻吐了出來。
一股生澀、帶著土腥味的味道充斥著口腔,難吃至極。
“混賬東西!”
朱元璋勃然大怒,把手里的土豆狠狠地摔在地上。
“你竟敢拿這種豬都不吃的東西來糊弄咱!”
“還要給流民吃?你是想毒死他們嗎?”
朱元璋氣得胡子亂顫,連忙脫下靴子就要開抽。
朱標嚇了一壞,連忙沖上去抱住朱元璋的腰。
“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六弟或許是一時糊涂,但他絕不敢有加害之心?。 ?/p>
朱楨看著這一幕,卻是不慌不忙。
他甚至連躲都沒躲,只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生吃土豆,當然難吃了。
“父皇,您別急啊?!?/p>
“這東西得做熟了才好吃。”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院外傳來。
“殿下!殿下!烤好了!”
朱楨的貼身太監小寶,端著一個大托盤,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
還沒等人到跟前,一股奇異的香氣就先飄了過來。
那是一股濃郁的焦香,混合著難以言喻的甘甜氣息。
就像是冬日里的一把火,瞬間勾起了人最原始的食欲。
原本還在發怒的朱元璋,鼻子突然動了動。
他的動作停了下來,眼神直勾勾地盯著小寶手里的托盤。
朱標也聞到了這股味道,喉嚨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這味道……好香啊!
小寶跑到近前,噗通一聲跪下,把托盤高高舉過頭頂。
“陛下,太子殿下,這是六殿下吩咐奴才烤制的?!?/p>
只見托盤里,放著幾個烤得焦黑的紅薯和土豆。
有的紅薯皮已經裂開,流出了金黃色的糖油,晶瑩剔透。
有的土豆表皮微焦,裂縫處露出里面粉糯潔白的內瓤。
那股誘人的香氣,正是從這里散發出來的。
朱楨走過去,拿起一個烤紅薯,輕輕掰開。
熱氣騰騰升起。
那紅得像蜜一樣的薯肉暴露在空氣中,香氣瞬間濃郁了十倍。
“父皇,大哥?!?/p>
朱楨笑著遞過去一半。
“這才是它真正的味道?!?/p>
朱元璋看著那流油的紅薯,剛才的怒氣早就飛到了九霄云外。
他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口水,肚子竟然不爭氣地“咕?!苯辛艘宦?。
在這寂靜的院子里,顯得格外響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