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蘇棧凝視著冷凝霜。
地下室的燈光從頭頂瀉下,慘白得像停尸房的無影燈。
冷凝霜靠在墻角,手腕被塑料扎帶勒出紫紅的痕,裙子下擺沾了灰,露出的小腿上有幾道擦傷。
那是昨晚拖她下來時在樓梯上磕的。
她的臉還是那張絕美的臉,眼角雖然有淺淺的細紋。
曾經的金陵第一美女,曾經讓整個金陵城的男人都眼紅他蘇棧的女人。
蘇棧看著她,像在看一具腐爛的尸首。
冷凝霜也在看他。她歪著頭,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笑,那種笑蘇棧太熟悉了。
三十年婚姻里,她無數次用這種笑對他。
“蘇棧。”她開口,聲音沙啞,“你把我兒子弄哪兒去了?”
蘇棧沒動。
“蘇鑫。”她加重了語氣,“你叫了他二十幾年兒子,你把他怎么了?”
兒子。蘇棧把這個詞在舌尖滾了一遍。
快三十年了,他叫那個孩子兒子,那個孩子叫他爸爸。
他陪他打球,在他生病時守一整夜。他以為那是他的骨血,是他蘇家的根。
“我問你話呢!”冷凝霜的聲音尖起來,“啞巴了?你是不是把他抓起來了?
蘇棧,你還是不是個人?他叫了你那么多年爸爸,你就這么對他?”
叫我爸爸。
蘇棧想哭。
叫了快三十年爸爸,背地里管另一個男人叫親爹。
拿著蘇家的錢,養著那個男人的血脈。
“你說話!”冷凝霜掙了掙,手腕上的扎帶勒進肉里,“蘇棧,你給我聽清楚。
小鑫是無辜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叫了你快三十年爸爸,叫你叫得比親爹還親,你就這么心狠手辣?”
無辜。蘇棧聽見這個詞,忽然覺得荒謬至極。
她怎么有臉說無辜?她怎么有臉站在這里,用這種語氣質問他?
“就算不是你親生的,”冷凝霜的聲音越來越高,“你養他三十年,養條狗都養出感情了!
他叫你爸爸叫了三十年,現在你就不能把他當義子?你就非得趕盡殺絕?”
義子。蘇棧終于動了,他往前走了一步。
冷凝霜仰著臉看他,毫不退縮。
她的眼睛里沒有悔恨,沒有愧疚,甚至沒有恐懼。
只有憤怒,只有理直氣壯,只有那種蘇棧看了三十二年的傲慢。
“你瞪我干什么?”冷凝霜冷笑,“蘇棧,我告訴你.............”
蘇棧抬起手。
耳光落在她臉上,脆響,像一根繃緊的弦斷了。
冷凝霜的頭歪向一邊,整個人被扇得撞在墻上,頭發散下來,遮住半邊臉。
她慢慢轉回頭,嘴角滲出一絲血。她伸出舌頭舔了舔,然后抬起頭,眼睛里的憤怒更盛,依然沒有悔恨。
要是不是蘇家,她親生父母不會死,現在又被抓回來,冷凝霜徹底豁出去了。
這個舔狗舔了她三十年,她從骨子里就看不起蘇棧。
“你打我?”冷凝霜的聲音抖了一下,很快又穩住了,“蘇棧,你他媽敢打我?”
“你這個死舔狗,以前喝我洗腳水的時候,你忘記自已曾經有多卑微。
當年的金陵第一大少,居然喝過我的洗腳水!”
蘇棧看著她,眼眶微微發紅,他以前是把這個女人愛到骨子里,愛到靈魂深處。
現在看著這個他曾經捧在手心里的女人。
看著這個他寧愿得罪整個蘇家也要娶回家的女人。
看著這個他以前不敢大聲說一句話、生怕委屈了她一絲一毫的女人。
“那個野種,你還想我好好對他?”蘇棧冷冷說。
冷凝霜一愣。
“一個不折不扣的野種,”蘇棧的聲音很平,“冷凝霜,他不叫蘇鑫。他叫卓鑫。”
冷凝霜的臉色變了。沒有愧疚,沒有心虛,只有憤怒,是那種惱羞成怒。
“你嘴巴放干凈點!”冷凝霜猛地往前一掙,整個人差點站起來,又被扎帶拽回去。
“什么野種?那是我兒子!蘇棧,我告訴你,你罵我可以,你罵我兒子不行!”
蘇棧看著她,覺得很可笑。
這個女人,下毒害了他多年,讓他心臟衰竭,到現在,沒有一句道歉,沒有一句悔恨。
她只是在罵他。
在質問他,還在用那種高高在上的語氣,指責他心狠手辣。
“你知不知道,”蘇棧開口,“最近這些年,我每天晚上睡不著。
心口疼,喘不上氣,去醫院查也查不出毛病。我以為是我自已身體不好,還怕你擔心。”
冷凝霜冷笑:“你現在跟我說這個干什么?想博同情?蘇棧,你別在這兒跟我演苦情戲..........”
“我沒演。”蘇棧打斷她,“我就是想告訴你,這幾年,我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疼得睡不著,你睡在我旁邊,睡得特別香。”
冷凝霜的眼神閃了閃,很快又硬起來:“那又怎么樣?”
“你這個毒婦,這些年一點沒有顧念我對你的好,居然下那樣歹毒的藥?”
冷凝霜盯著他,眼睛里的憤怒慢慢變成別的東西。
是挑釁,是那種“你能把我怎么樣”的挑釁。
“所以呢?”冷凝霜淡淡說,“你這不是沒死嗎?”
蘇棧看著她。
“你這不是活得好好的嗎?”冷凝霜的嘴角又勾起那種笑,“蘇棧,你下來到地下室,就是為了跟我說這個?
我下毒怎么了?你想怎么著?殺了我?”
“那你快動手啊!蘇家害死我父母,我嫁給你就是報仇。”
“我唯一后悔就是自已沒有下死手,讓你有機會現在還站在我面前!”
冷凝霜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平淡,好像下毒害丈夫是天經地義的事。
蘇棧終于明白了。
這個女人,從來沒有愛過他,嫁給他純粹是為了報復蘇家。
三十年。
他愛了她三十年,把她當寶貝,當心肝,當這個世界上最重要的人。
拒絕所有曖昧,拒絕所有誘惑,拒絕所有送上門的女人,只因為他有她。
曾經的金陵第一大少,蘇氏集團的繼承人,多少人等著看他花天酒地、風流快活,可他偏不。
他就要守著她一個人,就要讓所有人看看,他蘇棧不是那種人,他蘇棧心里只有冷凝霜。
可冷凝霜呢?
她在跟別人生孩子,在算計他的家產,在給他下毒,在等著他死。
三十年。她演了三十年的戲,把他當傻子一樣耍。
“你瞪我干什么?”冷凝霜冷笑,“蘇棧,你別擺出那副受害者的樣子。
我嫁給你三十年,給你當了三十年的老婆,我下毒怎么了?
讓我兒子繼承蘇家的家產不行?
我父母的死,跟蘇家脫離不了關系,你們蘇家欠我父母太多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