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水晶吊燈投下璀璨的光,將楚氏集團頂層宴會廳映照得如同白晝。
楚濤端坐在家族長桌的第三把交椅,姿態松弛,唇角甚至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沒人看得出他西裝褲下緊繃的大腿肌肉,也沒人注意到他交疊的雙手正用幾乎要折斷自已拇指的力道互相扣緊。
“……集團數字化轉型的初步成果,我將從三個維度向各位長輩匯報。”
楚軒的聲音在廳內回蕩,清朗自信,PPT上的數據圖表隨著他的遙控器翻動一頁頁閃過。
他今天穿著深灰色戧駁領西裝,袖口的鉆石袖扣隨著手勢閃爍。
楚濤眼底有什么東西沉了下去。
往年的今天,站在那個位置的應該是他。
連續三年,他是楚家年輕一輩的開場發言人,是爺爺在年終家族會議上第一個點名的人。
這意味著什么,在座每個人都心知肚明:楚氏集團這艘萬億商業帝國的下一任掌舵者,姓楚,名濤。
可今天,爺爺在會議開始前只淡淡說了一句:“今年讓楚軒先講。”
沒有解釋,沒有緣由,甚至沒有多看他一眼。
楚濤當時甚至以為自已聽錯了。
他看向父親楚懷遠,父親卻避開了他的目光。
他看向二叔楚懷安,楚軒的父親。
對方正低頭喝茶,嘴角卻有一絲來不及收起的弧度。
于是他就這樣被換掉了。
猶如換一個無關緊要的零件。
“……以上,是我對集團數字化轉型的一些淺見。”楚軒微微欠身,目光掠過臺下,在楚濤臉上停了一瞬。
那一眼里有什么,楚濤看得分明。
不是挑釁,不是炫耀,而是一種更可怕的東西:志在必得的篤定。
就好像他站在那個位置本就是理所應當,過去三年楚濤的開場發言不過是一場暫借的風光,如今只是物歸原主。
楚濤的胸腔里像是被人塞進了一團燒紅的鐵。
他的拇指指甲幾乎嵌進虎口,疼痛讓他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楚濤暗暗警告自已不能失態。
這里是楚氏家族會議,臺下坐著六位核心族老,坐著集團的獨立董事和高管。
他若在這里露出半點破綻,明天就會有消息傳遍整個魔都:楚濤失勢了。
他承受不起這樣的流言。
楚軒已經坐下,爺爺楚天微微頷首,面容上看不出喜怒。他身邊的大管家余叔站起來,準備宣布下一個議程。
就在這時,楚濤開口了。
“楚軒講得不錯。”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在座的人都聽見,又不會顯得刻意打斷議程,“尤其是對跨境支付系統的分析,角度很新。”
所有人都看向他。
楚濤笑了笑,轉向爺爺:“爺爺,我記得三年前我第一次發言時,您說我太注重宏觀敘事,讓我第二年往具體業務上深挖。
現在看楚軒,倒是把這兩者結合得很好。可見咱們楚家年輕一輩,都是一茬接一茬地往上長。”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捧了楚軒,又暗示自已當年也是這么過來的,甚至帶出爺爺曾親自指點過他的往事。
最重要的是,他把這場發言從“繼承人更迭的信號”重新定義為“年輕一輩的正常成長”,輕飄飄地卸掉了楚軒發言中的重大意義。
楚天的目光落在他臉上,停了兩秒。
那兩秒長得像兩個世紀。
楚濤迎著那道目光,背脊挺得筆直,笑意分毫不減。
他太熟悉爺爺了,這位在商海沉浮五十年的老人,最厭惡的就是沉不住氣的后輩。
你可以輸,可不能輸相。你可以爭,可不能爭在明面上。
“嗯。”楚天開口,只應了一個字,便轉而對余叔說,“繼續。”
余叔點頭,開始宣布下一個議程:關于集團對新能源領域的進一步布局。
楚濤垂下眼,端起面前的茶杯,借著這個動作讓緊繃的脊背松弛下來。
茶水入口時他才發現,自已的舌尖嘗到了一點腥甜,不知什么時候,他咬破了自已的口腔內壁。
疼。可疼得好。
疼讓他清醒,讓他在剛才那兩秒的對視中沒有露出一絲一毫的破綻。
會議繼續進行,后續的議程波瀾不驚。
楚軒發言之后,其他幾位年輕族人也依次匯報了自已分管領域的業績。
楚濤是第三個發言的,講的是他負責的華東區的布局。
數據漂亮,增長穩健,PPT做得中規中矩。
他故意收斂了鋒芒,不給自已加戲。
今天的主角是楚軒,他若講得太出彩,反而坐實了“爭”的姿態。
會議結束已是晚上九點半。眾人移步隔壁宴會廳,那里備好了晚宴。
楚濤跟在人群后頭,腳步不疾不徐,路過二叔楚懷安身邊時,對方拍了拍他的肩:“小濤,今天講得不錯。”
楚濤微笑:“二叔過獎,楚軒今天才是真出彩。”
楚懷安哈哈一笑,擺擺手往前走了。
楚濤看著他的背影,笑意一點一點從臉上褪盡。
他轉身走向露臺。
夜風灌進來,帶著江上的濕冷。
楚濤站在欄桿邊,從西裝內袋摸出一盒煙,抽出一根點上。他不常抽煙,可這幾天煙癮莫名重了起來。
起因是什么,他當然知道。
水萍。
那個女人的影子浮上來時,楚濤夾煙的手指緊了緊。
他喜歡看這種畫面。
喜歡看曾經高高在上的人,被一點一點碾進塵埃里。喜歡看他們從云端跌落,摔得血肉模糊還要爬起來繼續走。
水萍不是烈馬,她是狼。
哪怕被拔掉爪牙、困在籠中,她看向他的眼神里也沒有一絲屈服,只有刻骨的恨意。
楚濤也知道她恨他。可這絲毫不影響他的興致,反而讓這場追逐更有趣了。
直到水萍和江澄在公園里的視頻發到楚濤手機里,他才真正明白自已的威脅對江澄沒有意義。
楚濤狠狠吸了一口煙,讓辛辣的煙氣灌滿肺腑。
他意識到一個問題,如果他不再是楚家的繼承人,如果他在這場權力更迭中失勢,那他還有什么資格去“馴服”水萍?
魔都惦記著水萍的人可多了,現在除了江澄沒有人去打擾水萍,那是因為他早早放出話:水萍是他的!
自已真要是失勢,水萍一定會笑,會嘲笑自已!
笑他賠了夫人又折兵。
楚濤不能接受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