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
山崖背面的一塊凹陷里,兩個人正縮在里面,像兩只被嚇破膽的鵪鶉。
其中一個長發(fā)男子臉上紋著一只漂亮的紫色蝴蝶。那蝴蝶的翅膀從他的左眼角延伸到顴骨,泛著幽幽的光,栩栩如生,像是隨時會飛起來一樣。
此刻他正靠在石壁上,大口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
“你想死別連累我。”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全是不滿,“我們剛剛被發(fā)現(xiàn)了。”
旁邊那個身影縮在斗篷里,一動不動。
那人渾身纏滿了繃帶,從脖子到腳踝,沒有一寸皮膚露在外面。繃帶有些地方已經(jīng)發(fā)黃發(fā)黑,帶著陳舊的血跡,看起來像是很久沒換過。他的臉也纏著繃帶,只露出一雙陰沉沉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盯著遠處天空那個消失的方向。
“我們得拿回那個感染尸毒的人類的尸體。”繃帶男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玻璃,“他吸收了一部分巨龍的本源,對我們以后的計劃很有幫助。”
紫蝴蝶男瞪大了眼睛。
“你瘋了吧?”他的聲音都劈叉了,“那是非相局四大執(zhí)衡之一!我們?nèi)ニ退绬幔俊?/p>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哪怕龍族的力量很有研究價值也不行!”
他們來自獨立于觀瀾署和非相局兩大神秘組織之外的一個組織。
名字叫更漏子。
組織的成員被叫做拾荒人。
他們從不叫自已邪門歪道,他們只是恰好站在了光找不到的地方——光說那里有罪,于是便有了罪。
觀瀾署有他們的規(guī)矩,非相局有他們的正道,而他們有的,只是被這兩道光芒驅(qū)趕到角落里、撿拾那些被遺棄的殘渣的權(quán)力。
那些殘渣,是世人不敢觸碰的真相,是歷史不愿承認的暗面,是兩大組織“凈化”之后剩下的、燒不盡的灰。他們跪在灰燼里,一粒一粒地撿,撿了上百年。
撿到后來,連他們自已都忘了,最初只是想問一句:
憑什么光就一定是對的?
如今沒人問了。
他們只是在深夜里繼續(xù)低頭,繼續(xù)撿。不是因為餓,是因為那些灰里藏著一些連光都燒不滅的東西——那是他們的火種,是他們在這個被兩道光芒夾擊的世界里,唯一能用來取暖的東西。
世人不認他們。
但他們自已認。
……
最近他們關(guān)注到了黑霧的事。
繃帶男好不容易抓住了一個落單的黑霧,煉制了一具傀儡,還沒好好研究研究,就探查到了一處劇烈的能量波動。
他派那具傀儡進入山洞。
然后就發(fā)生了先前那些事。
他們是真沒想到會遇見傳說中的龍族。
沈敘昭在空中化龍的那一幕,震撼到的不只是何煊,也有他們兩個。
兩人躲在遠處,看得一清二楚。
紫蝴蝶男承認,那一刻他看呆了。
太美了。
美得不像是這世上的東西。
但隨后來的那條黑龍,就讓他徹底清醒了。
那條黑色的巨龍比銀龍大得多,遮天蔽日,從天而降。他的鱗片是純粹的黑色,在陽光下不反光,像是能吸收所有的光。他的眼睛是金色的,隔著這么遠,那股恐怖的威壓也差點把他們壓趴下。
兩個人縮在石壁后面,一動都不敢動。
像兩只被貓盯上的老鼠。
直到那條黑龍帶著銀龍飛遠,直到那個和尚低頭處理那具尸體,他們才敢稍微喘口氣。
“如果錯過這次,”繃帶男陰沉地說,“我們可能這輩子都遇不見龍族了。”
紫蝴蝶男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繃帶男繼續(xù)說:“山洞里那些血液,絕對會被曇謁收集干凈。但那具尸體被尸毒侵蝕,而且損壞嚴重,他未必會親自處理。很可能會讓非相局的人來收拾。”
他頓了頓。
“到時候我們聯(lián)系安排在非相局的內(nèi)應(yīng),就可以把尸體帶出來。”
他說完了。
紫蝴蝶男震驚的看著他。
繃帶男以為他會贊同。
然后紫蝴蝶男開口了:
“臥槽。”
繃帶男:“……”
紫蝴蝶男的眼睛瞪得像銅鈴,他指著繃帶男,手指都在抖。
“你是誰?”他問,聲音都在飄,“快從冰塊臉身上下去!他絕對不會一口氣說這么多話!”
繃帶男的額頭青筋暴起。
“冰塊臉”是紫蝴蝶男給他取的外號。
因為他平時話少,冷冰冰的,不愛搭理人。
此刻他破天荒地說了這么長一段話,換來的是搭檔這樣的反應(yīng)。
繃帶男深吸一口氣。
他努力克制住自已把這貨從懸崖上扔下去的沖動。
“說正事。”他從牙縫里擠出三個字。
紫蝴蝶男這才收起那副見了鬼的表情,但眼里的震驚還沒完全消退。
“你認真的?”他問,“非相局的內(nèi)應(yīng)是我們好不容易才安插進去的,用在這種地方?”
繃帶男看著他。
那雙陰沉沉的眼睛里看不出任何情緒。
“龍族的力量,”他說,“值得。”
紫蝴蝶男沉默了幾秒。
然后他嘆了口氣。
“行吧行吧。”他撓了撓頭,“不過話說回來,那條銀龍真漂亮啊……”
他還沒感慨完,就被繃帶男一肘子懟在肋骨上。
“閉嘴。”繃帶男說,“回去再說。”
紫蝴蝶男捂著肋骨,齜牙咧嘴地站起來。
兩個人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遠處,山風(fēng)呼嘯。
曇謁依然站在谷底,目光從那個方向收回來。
他低下頭,看著地上何煊的尸體,嘴角微微勾起。
有意思。
今天的收獲,比想象中多。
袖子里,那兩顆黑色的珠子還在微微跳動,像兩顆不安分的心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