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我來到許家,按時給老夫人拿降壓藥讓她服用。
老夫人說:“我吃完降壓藥了,劉暢給我吃的。”
我不放心,打開藥箱,看到降壓藥的藥盒上果然記下了今天的日期。
劉暢還是不錯的。
但我在老夫人的房間里發現了好幾箱奶制品。
老夫人之前不太愛喝這個,如今她的房間里突然出現好幾箱,讓我覺得很奇怪。
這類飲品一般都是買一箱喝完了,才會去買第二箱,她房間里怎么會有這么多呢?喝不完不得壞了嗎?
我就問老夫人:“大娘,誰給你買這些喝的?”
老夫人說:“劉暢幫我買的,能提高免疫力,還能補鈣,能讓我腿上的骨頭長得結實,劉暢說,喝個一年半載,我的腿很快就能走路。”
我說:“你買這么多,時間長不放壞了嗎?”
老夫人說:“沒事,這個保質期長——”
我有點擔心,劉暢幫老夫人買的這些東西有點不同尋常,有點推銷員的感覺。
我問老夫人這些東西花了多少錢,老夫人說的數字嚇我一跳。
我隱隱地覺得不妙。
劉暢還沒走,正在清理衛生間的馬桶。聽到我和老夫人在房間里說話,她就走進來,親熱地叫我姐。
“姐,這個你喝也有好處,你頭一次買,給你打七折——”
劉暢的嘴很溜,哇啦哇啦說了一大推,我一句都沒聽進去。
我這個人有個特點,討厭別人向我推銷東西。
一旦遇到向我推銷東西的,我第一個反應就是拒絕!
推銷什么我都拒絕,就是白給的,我也不要,別說還需要我花錢購買。
大街上向我發廣告的,沒有一次成功的。向我發免費體驗的廣告,我也不接。我好奇心重,但我拒絕別人向我推銷賣貨。
劉暢向我推銷,讓我覺得事情有點嚴重,我要把這件事告訴許先生。
怎么告訴許先生和許夫人,我要策略一點,不想讓老夫人知道是我告訴她兒子兒媳婦的。
中午,許先生沒回來,外面有應酬。許夫人回來吃飯,飯后,她在餐桌前吃水果。
我看許夫人心情不錯,就把劉暢賣給老夫人那些東西的事情,全都告訴了她。
我又說:“大娘不讓我告訴你,但我又擔心她年齡太大,糊涂了,吃虧上當,還是告訴你一聲。可你千萬別跟大娘說是我告訴你的。你最好這么辦——”
我讓許夫人假裝去老夫人的藥箱找藥,這樣,就是湊巧看到了那些保健品,不是我告訴她的。
許夫人面色凝重,一雙丹鳳眼里冷冷的。她沖我點點頭,算是接受了我的建議。
她不吃水果了,在客廳里徘徊一會兒,就進了老夫人的房間。
老夫人正靠著床頭望著外面湛藍的天空出神。她中午不看電視,因為她耳背,放電視的聲音太大,怕影響兒媳婦休息不好。
許夫人說:“媽,沒睡吧?”
老夫人說:“有事啊?”
許夫人還沒等找老夫人的藥箱呢,她先看到了床下擺著的幾箱奶制品,就問:“媽,這東西咋買這么多?”
老夫人說:“提高免疫力的,對我腿有好處——”
許夫人說:“這東西有廠家嗎?有保質期嗎?有衛生批號嗎?”
許夫人一連問了幾句,老夫人有些不高興。
老夫人說:“我自己喝,不是給你們喝的。”
許夫人見婆婆不高興,就沒再說這個事。她去找老夫人的藥箱。
她說:“媽,我找點牙疼的藥,今天牙有點疼——”
老夫人一指柜子:“藥箱在柜子里——”
許夫人打開柜子,從里面拎出藥箱放到床上。
她打開藥箱,拿起那幾盒保健品:“媽,這些東西啥時候買的?”
老夫人看到許夫人手里拿著劉暢送的藥:“不是買的,是別人送我的。”
許夫人正色地說:“誰送你的?東西可不能亂吃,病從口入。”
老夫人說:“你說得這個邪乎,我自己吃著管用就行,你別管了。”
許夫人說:“媽,這些個東西,是不是咱家那個家務保姆劉暢賣給你的?這些東西吃不好會吃壞身體的。”
許夫人一著急,直接就說出是劉暢賣給老夫人的。
我有點惴惴不安,擔心老夫人知道我是“告密者”。
老夫人不悅地說:“小娟,你別管我這些閑事,你好好休息養胎,下午你還要上班,抓緊時間睡一覺。”
許夫人卻沒有放棄:“媽,我以前不是跟你說過嗎?別吃這些保健品,你要是哪不舒服,我就領你去醫院看病,醫院是正規醫院,我是正規醫生,我還能騙你?”
老夫人徹底撂下臉:“我這腿不就是在你們醫院看的嗎?醫院開的藥吃這么長時間還不能走路,要不然我能跟別人買這些東西吃嗎?
“我這條腿走路費勁,跟個半癱子一樣,還得讓你們雇保姆伺候我,我覺得自己是個廢物,拖累你們。
“人家說這藥可好使了,不少腿瘸的人吃了半年,都滿地走了,咋我吃就不行呢?”
許夫人挨著老夫人坐到床上,放緩了口氣。
“媽,我是為你好,你咋還生氣了?”
許夫人翻看手里的幾盒藥:“這東西都沒有正規的批號,什么都沒有,就是個三無產品,你還當寶貝一樣吃它們?是藥三分毒,你萬一吃壞身體呢?”
老夫人說:“你要真為我好,就不用管這事兒。再說這不是藥,是保健品,吃不壞人。”
許夫人忍耐著,勸說道:“媽,你都說它不是藥,不是藥還能治病?這不更是騙人嗎?”
老夫人說:“不是藥也能治病,我這幾天腿都不咋疼了,晚上睡覺能睡個囫圇覺。你別管了,我自己吃我自己的,我的身體我說了算!你去睡覺吧。”
婆媳爭執了半天,兩人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不愉快。
許夫人回她自己的房間,她打了兩個電話,不知道是打給誰的。
不一會兒。許夫人從她房間里出來,走進廚房,輕聲地對我說:“姐,這件事我想到辦法了,我找劉暢談談,掐斷進貨的渠道,我媽就不會吃那些東西。”
我小聲地問:“你直接找劉暢說?”
許夫人說:“我剛給她打完電話,她說一會兒過來。”
我說:“在你家談?大娘聽見能愿意嗎?”
許夫人說:“我到樓下截她去,不讓她上樓,我們在樓下談。”
許夫人披上大衣,下樓了。
我忐忑不安地在廚房收拾衛生,不知道許夫人和劉暢談得如何。
許夫人走了之后,老夫人就拄著助步器,“篤篤篤地”來到廚房。
我正在燒開水燙洗抹布,聽到背后傳來助步器點著地板的聲音,心想不妙,估計老夫人是來興師問罪。
果然,老夫人坐在餐桌前,招呼我:“紅啊,你先別收拾了,你過來,我跟你說兩句話。”
我閉了灶上的火,走到餐桌前。
老夫人說:“你坐下,大娘跟你說兩句話。”
我坐在餐桌的另一側。
餐桌上,許夫人吃剩的水果還沒有收走。
剩下的半個桔子里,桔子瓣外面的那層裹著的薄皮已經干澀了,緊繃繃地包裹著里面橙黃色的桔肉。
老夫人看著我,半天沒說話。
我有點忍不住了,抬頭問:“大娘,你找我要說啥?”
老夫人的嘴唇抿了抿,嘴角的皺紋更多了。
“紅啊,你在大娘家做了四個多月保姆了吧。”
我點頭,
老夫人說:“紅啊,你在大娘家做保姆,大娘對你咋樣?”
我說:“大娘對我挺好——”
老夫人說:“大娘拿你可沒當保姆,就當自己閨女差不多,有啥心里話,我不對兒媳婦說,都對你說,可你今天做的這個事,讓我寒心呢。”
我說:“大娘,不是我告訴小娟的——”
老夫人笑了,笑得有點涼。
“紅啊,大娘快86了,不糊涂,你們都以為80多歲的老太太就糊了吧涂了——”
我垂下目光,不敢看老夫人。
老夫人說:“小娟是大夫,她藥箱里啥藥沒有,還跑我房里翻牙疼的藥?再說她肚子里懷著孩子呢,就是真牙疼,她也不會吃藥——”
老夫人說得有道理,我沒想到這層。
老夫人說:“我吃點保健品,不疼不癢的,能治病最好了,不能治病也吃不壞人,你說你們橫八豎檔干嘛呀,跟我一個土埋脖頸子的老太太過不去!”
我說:“大娘,對不起,我是擔心你,怕你亂吃那些東西吃壞身體——再說那些東西那么貴,你吃虧上當呢?”
老夫人不聽我解釋,她推開助步器站起來,一步步地拄著助步器向客廳挪去。
我看著老夫人微駝的后背,心里不是滋味。
我今天做的,到底是對是錯?
今年春天的時候,父親去長春做手術,我回老家陪伴母親幾天,遇到了一個來家里向母親推銷大米的女人。
我跟那個女人吵了一架。原因倒不是因為她向母親推銷大米,而是她向母親推銷大米推銷得太多了——
廚房、餐廳、北陽臺,還有我老妹的床下,擺的都是大米。
大米太多根本就吃不了,都放得發霉。
老妹在家照顧母親,她對我說,母親買了很多“高價”大米、奶制品等等食物,都轉移到我外甥女住的樓房。
我不知道那些食物是不是保健品衍生的各種食品。
其實,后來我后悔,母親將近80歲,我當時和母親的那個推銷員朋友吵架的時候,母親就像個膽怯的小女孩,睜著不知所措的眼睛看著我。
母親有各種老年人的慢性疾病,萬一她生氣上火,發病了怎么辦?
后來,我就告誡自己,母親的事我不要管,順著她就好了。
我這人向來不喜歡別人干涉我的自由,那我是不是干涉了老夫人的自由呢?
當年,母親對我的婚姻堅決反對,但我還是結婚了。
我覺得即使是生我養我的母親,也沒權利干涉我的自由。
后來我離婚,母親又堅決反對,但我還是離了。
我覺得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有權利決定我自己的一切。
可現在,我卻把老夫人的這件事情告訴了許夫人,我的理由是老夫人年齡太大,她糊涂了。
我的做法是否跟當年母親干涉我的生活一樣呢?
當年母親管束我的理由是,我年輕,沒有社會經驗,容易受騙。
可直到如今,我都不認為我做錯。我寧愿受騙,我也要走我自己的人生,我要經歷這些人生體驗,這才是真正的我。
我和許夫人到底做得對不對?
下樓回家時,感覺今天的天氣格外地冷。
一排白色的鳥忽然從樓宇間飛過來,忽閃著翅膀,又飛走了。
許夫人的車停在樓前許先生的停車位上,車里,此時坐著兩個人,一個是許夫人,副駕駛上坐著的是劉暢。
透過車前的擋風玻璃,我看到劉暢正在看著我。她的眼睛里有股又怨又恨又仇視的目光。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我不僅得罪了老夫人,也得罪了劉暢。
我可能堵了她的財路,她看向我的目光才那么兇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