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師壓低了聲音:“你要是擔(dān)心女兒女婿花錢多,那就把大安的房子賣掉,拿到白城買房,小娟他們填一半也就夠了。要不首付夠了,咱倆自己還房貸?!?/p>
大叔也壓低了聲音說:“老了老了,還要還房貸?這不是給自己找眼藥上嗎?”
趙老師說:“你不是不想賣大安的房子嗎?”
大叔說:“你呀,把事情想得太簡單,如果大安的房子賣掉,拿到白城買房,女婿填了一半的錢,房本寫誰的名字?
“寫我們的名字,不應(yīng)該;寫小娟的名字,那我們將來歸西,房子可就沒有你孫子的份——”
大叔的聲音雖然壓低了,但也有點音量。
趙老師說:“你小點聲,讓大姐聽見——”
大叔說:“大姐耳朵背,聽不見吧?小娟他們都上班了,沒誰聽見?!?/p>
趙老師說:“那也小點聲——”
大叔又說:“我們要是搬到白城居住,兒媳婦就認為我們不管他們娘倆了,我們再把大安的房子賣掉,她更會不高興。將來她帶著楠楠改嫁,把我孫子改姓,你愿意嗎?”
趙老師長長地哎了一聲,嘆口氣:“可咱們的房子不賣,在白城都讓兒子女婿拿錢給咱們買房?這我也做不出來啊?!?/p>
停頓了片刻,大叔才有些失望地說:“要么,別搬家了,回老家住吧?!?/p>
看來,大叔也是有心搬到女兒身邊的。人老了,怕孤單,怕身邊沒有兒女。
趙老師有些悲涼地說:“我們可都老了,有個病災(zāi)的,誰管咱們呢?兒媳婦能指上嗎?以前大剛在時,大剛管我們,現(xiàn)在他不在了——”
趙老師說不下去,聲音里帶著哽咽。
大叔也沒有說話。
我剛要推外面的樓門,隱隱地又聽到趙老師說:“在這里,女兒女婿都對咱們好,還要給咱們買房。我趁著還能動,還能教教妞妞,將來不能動了,再讓女兒接過來,我沒那么大的臉——”
看來,一家不知道一家的難處啊。原來,趙老師和大叔也有左右為難的事情。
我抬頭看看天花板上的監(jiān)控,許先生和許夫人會不會在監(jiān)控里,看到二位老人的爭執(zhí)呢?
這件事說好辦也好辦,許夫人干脆用自己的錢,給父母買個房子,寫自己的名字,就當(dāng)做投資房產(chǎn)。
趙老師和大叔的擔(dān)心就都沒有了。
不過,許夫人手里可能沒有這么多的錢。再說,她存起來的積蓄,都是許先生掙回來的錢吧。
許夫人花先生的錢,全款給自己父母買房,好像,她心里也有障礙吧。
我悄悄地推開門,走到院子里。
在小區(qū)里遛達一會兒,心里頗不寧靜。
每個人都會老的,我也在老去的路上,大步流星地走著。我老了那天,還會跟老沈在一起嗎?
如果不結(jié)婚,我有七成把握,能跟老沈走得遠一點。
如果結(jié)婚,一成把握都沒有。我不能保證老沈不變心,我也保證不了自己的破脾氣。
這天晚上,眾人在廚房包了酸菜餡的餃子。
我先用熱水把酸菜燙一下,再把酸菜撈出來,盡量攥得干一些。最后,把酸菜剁成沫。
豬肉餡先用油和水?dāng)囬_,把自己喜歡吃的調(diào)料依次放進去。
重要的一點是,一定要多切幾顆大蔥,剁成碎末,攪拌在肉餡里,特別提鮮。
酸菜餡的餃子,一定要多放點大蔥,好吃。
肉餡攪拌好,再把酸菜沫放進肉餡里,攪拌均勻,上面再灑點香油攪拌,餃子餡香味就更透了。
餃子餡上還油汪汪的,賣相也好看。
晚上,許先生沒回來。
吃完飯,我在廚房收拾剩飯剩菜。
趙老師跟我在廚房忙碌,她把剩菜剩餃子,都放到冰箱里。
晚上沒做菜,是中午剩的螃蟹還有三個炒菜。三個炒菜還有一盤剩一點,我準備倒掉。
但趙老師把這盤剩菜也放到冰箱里。
我收拾完廚房,門外有了動靜,是許先生回來了。
小霞已經(jīng)出去跑步。
客廳里,許夫人抱著妞妞,和老夫人、趙老師聊天。大叔也出去散步。
許先生開門進來,他喝了酒,醉醺醺地回來,走路都打晃。
許夫人連忙過去,攙扶許先生。
許先生還要抱妞妞呢,妞妞也不知道死活地,張著兩只小手,要讓爸爸抱她。
許夫人擔(dān)心許先生把妞妞抱摔了,連忙把妞妞交到趙老師的懷里:“媽,你抱著妞妞。”
許夫人又對許先生說:“上樓洗個澡,睡覺吧——”
許先生確實醉了,兩只小眼睛都紅了。上樓梯的時候,他東倒西歪,撞到扶手上。
許夫人攙扶著許先生上樓。
許先生低聲地說:“你陪我一起吧——”
許夫人嗔怪地說:“上樓吧,別胡嘞嘞!”
許夫人又回頭吩咐我:“紅姐,調(diào)一杯蜂蜜水端上來——”
我調(diào)了一杯蜂蜜水,擔(dān)心一杯不夠,調(diào)了兩杯,用托盤盛了,要端上樓時,趙老師看到。
她說:“你大叔上午買的手指葡萄,你洗一盤送上去,葡萄解酒——”
我從冰箱里摘下半串手指葡萄,擰開水龍頭,多沖洗了幾次,放到一只勾著蘭花邊的瓷碟里,和兩杯蜂蜜水,一起用托盤端到樓上。
許夫人的房門沒關(guān),敞開著,但房間里沒有人。
我聽到衛(wèi)生間里傳來嘩嘩的水聲,還有許先生的聲音。
他說:“水太燙了,給我燙禿嚕皮,你是褪豬毛呢,放這么燙的水——”
許夫人輕聲地笑:“就想燙死你,讓你喝這么多酒回來,不是告訴過你,別喝那么多的酒,對身體不好嘛——”
許先生說:“陪客戶吃飯,客戶要喝酒,那我不陪著,我喝白開水?那成啥了?太不夠意思?!?/p>
我把托盤放到桌上,出來時隨手帶上門。
做生意不容易。
我算看明白了,掙多大的錢,就意味著要遭多大的罪。沒有哪一分錢,是什么都不用付出就得來的。
我下樓后,趙老師還叮囑我:“洗澡不能用太熱的水啊,不能洗太長時間,他剛喝完酒,對身體不好——”
母親,永遠為兒女擔(dān)心。
夜,深了。
我下班了,自由了,放松了。騎車往家走,迎面碰上一個人,一臉的淚水。
咦,這不是小霞嗎?她怎么哭了?
小霞哭得挺傷心,滿臉的淚水,在夜色的街道上默默地走著。
遠遠看去,小霞像披著一塊烏云,走到哪里,雨點就落在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