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
從一個兒子的嘴里說出來,對象還是自己的父親。
王曉亮看著劉新宇。
他以為會看到一張扭曲的、充滿怨毒的臉。
但他沒有。
劉新宇的表情很平靜。
可越是這樣,王曉亮心里就越是發毛。
周強也一樣,低頭拿起茶杯,喝光了杯中的水。
范奇山還是那副樣子,低著頭,看著煮沸的開水。
“你們是不是覺得很奇怪?”劉新宇自嘲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卻沒有喝。
“我爸很忙,在我小時候的記憶里,他就是個符號。”
“一個常年在外地,全國各地到處跑的符號。”
“我媽呢,一個人管著一個廠子。那時候不像現在,一個廠子里的雞毛蒜皮,能把人活活累死。”
“所以,我基本上是在我爺爺身邊長大的。”
劉新宇的聲音不高,語速也不快。
“當時我們身邊的孩子,很多都這樣。父母做生意很多,本地做不成,就去了外地闖蕩。有的是賺小錢,有的賺大錢。本地的賺不到,就去外地賺。”
“這也許就是我們福城人,在外地人嘴里,腦子活的原因吧。不安分,寧可擺地攤,不要鐵飯碗,寧可睡馬路,也要做老板。”
周強笑了笑,點點頭。
應該是聽過這句順口溜。
王曉亮確實頭一次聽,覺得很有意思,畫面感十足。
“我爸一年會回來幾次。”
“每一次回來,都會給我帶很多東西。”
“最早是玩具,一定是最好最貴的。后來是新出的學習用品。”
“再大一點,是名牌的衣服,進口的球鞋。”
“再后來,就是手機,電子產品……”
“這些東西,就是他作為父親,在我心里留下的全部印象。”
“一個用物質來填補父愛的男人。”
王曉亮想起自己的父親,教寫字,陪讀書,看電影,打游戲,高中三年用他的捷達,接送自己上學放學,現在為什么就感覺疏遠了呢?
“轉折點,是在我八歲那年。”
“那一年,他生意做得不錯,在外地已經有了幾家公司。那次回來,派頭很足。”
“脖子上掛著大金鏈子,手腕上是明晃晃的金表,開著一輛黑色的公爵王,還帶回來一個女秘書。”
劉新宇特意在“女秘書”三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一個很年輕,很漂亮的女大學生。”
“他帶著那個女人,耀武揚威地回到家里。那個女人看我媽的眼神,看著沒什么,但我就是覺得不舒服。”
“結果,他們進門不久,就被我爺爺打了出去。”
“我爺爺很少發脾氣,那天脾氣大的嚇人,抄起院子里的掃帚,連打帶罵,把他們兩個人轟出了大門。”
“我爸帶給我的禮物,一個最新款的遙控賽車,還有給青玉買的洋娃娃,給奇山買的圍棋,給我媽買的衣服首飾,全都被我爺爺一件不剩地扔了出去。”
“那輛漂亮的遙控車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們走后,院子里一片狼藉。我問爺爺,為什么要打爸爸。”
“我爺爺摸著我的頭,說了一句話,我記到今天。”
劉新宇頓了頓,學著他爺爺的語氣。
“‘娃兒,你記住。別看他比你大那么多,他還沒你懂事。’”
“就那一瞬間,我突然就懂了。”
“我懂了那個被月經染紅了褲子,爺爺說不是那個男人的老婆,想起爺爺得意的表情。”
“我那時候只有八歲,但男孩對男女之間的事情,總是有種動物般的直覺,那個女秘書和我爸爸有私情。”
“爺爺看出來了,但他沒法說原因,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把他和我爸的‘罪證’一起趕出去。”
“現在明白了,爺爺是在保護我爸,保護我們的家。”
“后來,我去找我媽。”
“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在哭,想去安慰她。”
“結果,我媽沒有任何變化。她就在廠子的辦公室里,對著一大堆賬本,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一如既往地忙得腳不沾地。”
“她看到我,只是笑了笑,問我,‘餓不餓?媽給你下碗面?’”
“我搖了搖頭,沒說話,就站在門口看著她。她也沒再理我,又低頭算賬去了。”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這個家,早就散了。”
“后來,我爸的生意越做越大。”
“他和我爺爺完全是兩種人。我爺爺是做實體的,開廠子,一磚一瓦,一針一線,賺的是辛苦錢。我爸不干這個,他嫌來錢慢。”
“他玩金融,玩資本。放貸,圈項目,過橋,倒賣批文……什么來錢快,他就干什么。他拉著親朋好友一起干,錢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
“親戚們非常尊敬他,看他就像看見財神爺。”
“但我爺爺,卻越來越擔心。”
“終于有一天,我爺爺命令他,把他名下的三家廠子的所有權,全都轉給了三個人。”
“我媽,青玉她媽,還有奇山他媽。”
“我爺爺告訴她們三個,這是給她們留的后路。無論將來她們的丈夫,怎么花言巧語,都絕對不能拿廠子去做抵押。”
“后來,在他去世前不久,他又把那家早酒店的產權,轉給了青玉。”
劉新宇說到這里,看了一眼范奇山。
“爺爺告訴青玉,這個店,是我和奇山的退路。將來不管混成什么樣,有這家店在,我們三個總會有口飯吃,餓不死。”
“我爺爺不止一次地告誡我爸。”
“‘錢能賺完嗎?差不多就行了。外面的那些朋友,也少交點。人這一輩子,有幾個能說心里話的,就夠了。”
“那時候我才發現,我爺爺看著跟誰都親熱,笑呵呵的,但他確實沒什么朋友。”
“我們三個,可能就是他晚年,能說心里話的人了。”
“那些故事,除了我們三個,他不會給任何其他人說。”
“我爸當然不聽他的話。”
“他對爺爺說,‘爸,你老了,思想跟不上了。時代天天在變,一天一個樣。我們現在這點錢,算什么有錢人?真正的有錢人,你根本想象不到是什么樣的。’”
“他還說,‘現在這個攤子,就是我想停,都根本停不下來。身后無數人推著你往前走,不進則退。’”
“至于朋友,他更是嗤之以鼻。”
“他對爺爺說,‘多個朋友多條路。你那套老黃歷,早就過時了。’”
“他繼續在自己的那條路上狂奔。”
“朋友越交越多,生意越做越大,飯局從年頭排到年尾。”
“他覺得,他已經掌控了一切。”
“直到有一天。”
“他被人綁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