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聞鶯卻說:“救災算不算收成?他們沒收到糧,但他們救了人?!?/p>
“人命難道不比糧食更能折算政績?畢竟糧食也是保命的呀?!?/p>
質樸的話如道驚雷,劈開裴澤鈺腦中混沌。
裴澤鈺怔怔看著她,眼底光芒漸盛。
“你說的有理,但考功司評官,須有白紙黑字的依據。人命如何折算成數字?如何寫入考績簿?”
柳聞鶯不假思索,“救了多少人?災后多少人活下來?這些不能算嗎?”
裴澤鈺點頭又搖頭,“能算,可往年考核從不看這些,若今年突然看,會被人說是我徇私,故意給地方官員開脫。”
柳聞鶯聽了他的話,沒有退縮,她想了想說:“那就讓看這些變成規矩不就好了?”
“如何變?”
柳聞鶯認真地組織語言,一字一句道:
“就說今年先試點,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
地方水患是非常之時,救民于水火就是非常之功。
既然是非常之功,就不能用尋常的考核來衡量,當有非常之賞。”
裴澤鈺眸光漸深,“但你說的,律法里可沒有?!?/p>
“律法里,也沒有說救災不算功。
律法沒說的就是可議的事,可議的事,就該讓能干的人議出個新規矩。
二爺任職吏部,本就有斟酌權衡的權力。
如今恰逢非常之時,牽頭議出個新規矩,體恤實干官員的同時還能激勵往后遇災荒,官員們也能全力救災,何樂而不為?”
話說完,柳聞鶯頓覺不妥,垂眸欠身道:“奴婢瞎琢磨的,讓二爺見笑了?!?/p>
她反應機敏,頭腦靈活,話說得也有條理,其中透出的機鋒與格局都讓他眼前一亮。
“你從何處學來這些的?”
“就是……瞎捉摸的呀?!绷匉L裝傻充愣。
瞎琢磨能想到這些?
她所說的通透道理,利落言辭,都不像一個尋常出身的農婦能隨口說出的。
甚至連一些飽讀詩書的閨閣才女,都未必比得上她的才思敏捷。
“真不說?”裴澤鈺睨眼看來,淡然卻無形的壓迫感。
柳聞鶯被追問得愈發心虛,可憐巴巴喊了聲:“二爺,求您別問了……”
嗓音又輕又綿,帶著幾分討饒意味,像是撒嬌又像委屈,聽得裴澤鈺心都軟了幾分。
看著她水光盈盈的眼睛,喉嚨里繼續要逼問的話終究是咽了回去。
裴澤鈺重新將注意力落在案上,眼下最要緊的,是解決這四十名官員的考核難題。
“就算我想用你說的折算之法,牽頭議規矩,也要吏部尚書點頭,那位可不是好糊弄的?!?/p>
柳聞鶯聽后,雙眸水光未散,卻已斂了情緒。
“那尚書大人最看重什么?”
“自然是政績。”
柳聞鶯眼睛一亮,“那簡單,就讓南淮水患之事變成他的政績,他肯定會點頭應允。”
裴澤鈺眉頭微動,讓她繼續。
柳聞鶯認真思索,“奴婢不懂官場流程,卻也聽說南淮水患,朝廷定然撥了不少錢糧賑災,還有百姓死傷、流離失所的數目,往年是不是都由戶部匯總上報?與吏部無關?”
裴澤鈺頷首:“沒錯,錢糧撥付、百姓死傷統計,皆是戶部的職責。
考功司只管官員考核,向來不插手這些事,自然也不會上報這些?!?/p>
“那就好辦了,若是考功司也牽頭報一份奏折呢?
奏折上就寫,南淮遭遇罕見水患,地方官員棄催糧之事于不顧,全力投入救災。
雖未完成年度賦稅指標,卻保全百姓無數,挽回損失甚多,特懇請陛下,對南淮官員予以嘉獎,免其處罰。”
柳聞鶯說著,又繼續補充。
“奏折若能遞上去,陛下見吏部能體恤實干官員,能靈活處理非常之事,定然會龍顏大悅。
而尚書大人掌管吏部,這份功績自然會算在他的頭上。
是他管的人,會辦事、能辦事,在非常之時能靈活變通,體恤百姓,這難道不是一份大大的政績嗎?”
顧慮與難題同時煙消云散,變得豁然開朗。
裴澤鈺從未想過,能將一件棘手的麻煩事,轉化成尚書最看重的政績。
如果按柳聞鶯所言,別說是說服尚書,恐怕他還會主動牽頭促成。
裴澤鈺不再猶豫,提筆蘸滿濃墨。
筆尖在紙上落下清雋端正的字跡,條理清晰地將南淮水患實情、官員救災之功,以及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的折算之法都寫清。
柳聞鶯安安靜靜站在一旁,不敢打擾。
燭火灑在他側顏,長睫在眼下投落淡淡陰影,多了認真專注的溫潤,竟讓她看得微微失神。
約莫一炷香的時辰,裴澤鈺寫完,喚阿福將公文封好,吩咐明日一早送往吏部官署。
阿福雙手接過,退了出去。
頃刻間,書房內只剩下柳聞鶯與裴澤鈺。
他看著她,目光探究,也像是終于做完手頭的事,留出空檔要來拾掇她。
柳聞鶯后背發毛,頭皮發麻,不敢與他對視。
沉默在屋內蔓延,漫長到她以為他不會開口時,裴澤鈺終是問出口。
“你剛剛的那些話,到底是從何處學來的?”
不好,他怎么這般刨根究底?
柳聞鶯張嘴,正要隨便編個理由糊弄過去。
“別對我撒謊。”
嘴邊的話,被她吞了回去。
實話實說?說她是從千百年后的時代穿越來的,那怕是要被當作妖孽燒了。
他起身,從書案后走到她面前。
裴家三兄弟一個長得比一個高,投下來的陰影,完全將她籠罩。
“是你爹教你的?你究竟是什么身份?”
唯有為官之家,才能教出這樣的姑娘。
柳聞鶯卻搖頭,老老實實回答:“二爺,奴婢沒有爹娘。”
“小時候鬧災荒,爹娘把奴婢賣給人做童養媳,后來就再沒有消息了,奴婢就是個鄉野農女,后來嫁給陳家……”
“行了,不必說這個?!?/p>
忽然被打斷,柳聞鶯一愣,悄悄覷了他一眼。
他似乎不喜聽她嫁過人的事,柳聞鶯頓了頓,跳過那段,繼續。
“興許是村里有個老秀才,他鄉試考了一輩子都沒中舉,后來就瘋了,整日在村里神神叨叨。
奴婢小時候常聽他念叨,許是耳濡目染吧?!?/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