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我們在新鄉(xiāng)星定居的第一百年整。
靈兒早早地就在世界樹的枝椏上掛滿了散發(fā)著柔和光芒的紅燈籠。青蘿更是親手縫制了幾套極其華麗的禮服——雖然我依然覺得那套天青色的長袍最舒服，但今天，我穿上了那套象征著“天道”尊嚴(yán)的玄色暗紋袞服。
院子里擺開了一張巨大的長桌。
桌上放滿了宇宙中最頂級的美味：張凡剛從虛空深海里獵殺的龍骨魚，靈兒精心燉煮了七天七夜的鳳髓湯，還有青蘿親手釀制的百年的“醉春風(fēng)”。
梁凡也換上了一身筆挺的正裝，張九幽甚至罕見地梳理了他那雞窩般的頭發(fā)。
“來來來！滿上滿上！”張凡舉著一個比人頭還大的酒壇子，挨個給我們倒酒，酒液四濺，酒香四溢。
“老大，一百年了！想當(dāng)年咱們在修真界被那些宗門老狗追殺得像狗一樣，誰能想到，咱們兄弟也能有今天這安穩(wěn)日子！”張凡端起海碗，眼眶有些發(fā)紅。
“是啊。”張九幽端著酒杯，輕輕搖晃著里面的琥珀色液體，“這一百年，老子在奈何橋邊看那些投胎的鬼魂，看著他們哭哭笑笑，突然覺得，不用打打殺殺，就在這院子里曬曬太陽，吵吵架，才是真的活過?！?br/>我端起面前的酒碗，站起身。
夜風(fēng)拂過，世界樹發(fā)出溫柔的沙沙聲。漫天的繁星（雖然是我用法則偽造的星光，因為真正的星空已經(jīng)被紅霧的陰影籠罩）在頭頂閃爍。
我看著左邊的青蘿，她今晚化了淡淡的妝，美得不可方物。她正用一種極其柔和的目光注視著我。
我看著右邊的靈兒，她正悄悄伸手去抓盤子里的一塊肉，被我瞪了一眼后，調(diào)皮地吐了吐舌頭。
我看著前面的張凡、張九幽、梁凡。這些陪我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兄弟，此刻臉上都洋溢著最真實、最放松的笑容。
我的心臟在瘋狂地顫抖。
我的耳邊，似乎已經(jīng)聽到了遙遠(yuǎn)的星系邊緣，那道裂縫徹底撕裂的轟鳴聲；我似乎已經(jīng)聞到了那股令人作嘔的、即將淹沒這個世界的血腥味。
倒計時，已經(jīng)歸零了。
但我死死地咬著牙，將那股絕望與悲愴咽回肚子里，換上了一副最豪邁、最狂放的笑容。
“兄弟們！老婆們！”
我舉起酒碗，聲音洪亮，穿透了云霄。
“這一百年，我們種過地，養(yǎng)過豬，喝過最烈的酒，吵過最兇的架！”
“我陳三生這輩子，殺孽太重，本以為早就該下十八層地獄了。但老天爺眼瞎，讓我成了這天道，讓我有了這偷來的一百年！”
我看著他們，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但我笑著，笑得無比張狂。
“不管明天這宇宙是生是死，不管外面是不是有什么狗屁天災(zāi)、牛鬼蛇神！只要今天這杯酒喝下去，咱們這一百年，就沒白活！老子，賺夠了！”
“干！”
所有人一起站起身，酒碗重重地碰在一起，發(fā)出清脆的碎裂聲。
酒水灑在地上，也灑進(jìn)了每個人的心里。
我仰起頭，將那碗辛辣的“醉春風(fēng)”一飲而盡。烈酒入喉，如同劍割，卻蓋不住我靈魂深處那一聲聲泣血的咆哮。
我贏了。
哪怕明天紅霧降臨，哪怕這世界萬劫不復(fù)。
但在這過去的整整一百年里，在這漫長歲月的三萬六千五百個日日夜夜里。我用我的血肉、我的謊言、我的恐懼作為燃料，在這個絕望的火山口上，為我最愛的人，生生燒出了一片完美無瑕的太平盛世。
他們沒有感受到一絲一毫的恐懼，他們在這百年里，活在絕對的幸福與安寧之中。
這，就是我一個做男人的，一個做老大的，一個做天道的，能給他們最后的、也是最極致的浪漫。
酒盡，碗碎。
我猛地將酒碗摔在地上，上前一步，張開雙臂，將青蘿和靈兒死死地?fù)砣霊阎小?br/>“三生，你怎么哭了？”靈兒在我的懷里抬起頭，詫異地摸著我眼角的淚水。
“沒事，風(fēng)沙迷了眼。酒太烈了?！蔽疫煅手?，將臉埋在她們的頸窩里，貪婪地汲取著她們身上最后的溫度。
而在我低頭的那一瞬間。
我那被一百年的折磨鍛煉得無比敏銳的神識，清晰地感知到了——
“咔啦啦……”
億萬光年外，那道苦苦支撐了百年的宇宙晶壁系，終于徹底，崩碎了。
漫天的紅霧，如同決堤的血海，帶著毀滅一切的狂笑，傾瀉而入。
宴會還在繼續(xù)，笑聲還在夜空中回蕩。
我抱著我的世界，閉上了眼睛，拔出了我靈魂中那把沉寂了百年的劍。
來吧。
哪怕粉身碎骨，這最后的一戰(zhàn)，我陳三生，絕不退半步。
晶壁系崩碎的那一刻，整個宇宙都在顫抖。
那不是地震，不是星爆，而是一種從存在的最底層傳來的、骨骼斷裂般的脆響。就像是一只被精心呵護(hù)了百年的瓷碗，終于在某個不經(jīng)意的瞬間，從桌沿滑落，在地面上炸開了無數(shù)道裂紋。
我抱著青蘿和靈兒的手臂猛地收緊。
\"轟隆隆??！\"
新鄉(xiāng)星的天空，那片我親手用法則偽造的蔚藍(lán)穹頂，在這一刻出現(xiàn)了密密麻麻的裂紋。裂紋從天際線的邊緣開始蔓延，像是一張巨大的蛛網(wǎng)，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四面八方擴(kuò)散。裂紋的縫隙中，透出一種令人心悸的暗紅色微光，仿佛天空的背后，藏著一片正在燃燒的血海。
世界樹發(fā)出了一聲悲鳴。
那棵承載著整個新鄉(xiāng)星生態(tài)的參天巨木，它那粗壯到需要數(shù)百人合抱的樹干上，突然浮現(xiàn)出一道道灰白色的紋路——那是法則紊亂的征兆。無數(shù)翠綠的葉片在同一時間失去了光澤，像是被抽干了生命力的蝴蝶標(biāo)本，簌簌地飄落下來。
\"地震了？\"張凡手里的酒碗掉在地上，他本能地拔出了那把跟隨他征戰(zhàn)半生的開山大劍，渾身的肌肉在一瞬間繃緊到了極致，青筋如同蚯蚓般在他古銅色的皮膚下暴起。
張九幽的臉色也變了。他猛地站起身，手中憑空凝聚出一卷散發(fā)著幽冥之光的生死簿，瞳孔急劇收縮：\"不對……這不是地震。是法則在崩潰！整個宇宙的底層法則在被外力撕裂！\"
梁凡沒有說話。他只是緩緩地轉(zhuǎn)過頭，用那只閃爍著幽藍(lán)光芒的機(jī)械眼，死死地盯著我。
在那一瞬間，我和他四目相對。
他的眼神里沒有恐懼，沒有慌亂，只有一種沉重到令人窒息的了然——他知道，這一天終于來了。那個我們心照不宣地回避了整整一百年的噩夢，終于撕破了最后一層偽裝，露出了它猙獰的獠牙。
\"三生！到底怎么了？\"靈兒被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得渾身發(fā)抖，她死死地抓著我的衣襟，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泛白，那雙平日里總是盛滿了笑意的大眼睛里，此刻蓄滿了驚恐的淚水。
青蘿沒有說話，但她握著我手腕的力度驟然加大。她的手指微微發(fā)涼，卻穩(wěn)定得出奇。她在等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