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像塊浸了墨的破布，沉沉壓在店鋪頂上。我剛把調(diào)配好的鬼紋染料收拾好，樓下就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噔噔噔的上樓聲帶著幾分遲疑，停在二樓門口時，有人輕聲叫我。
“老楊，楊偉，在么？”
“在。”我頭也沒抬，拿著準(zhǔn)備好的工具走出了房間的門。
高東子站在樓梯口，裹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鼻尖凍得通紅。他局促地站在原地，眼睛瞟著我，喉結(jié)動了動：“哥……1樓是怎么回事兒？你們店鋪要裝修，還是被搶劫了？”
我道：“沒多大的事兒。要過年了，準(zhǔn)備重新收拾一下。”
我一邊說著，然后伸出手示意高東子跟我一起下樓。
走到1樓，我把高東子帶進(jìn)紋身室。
“進(jìn)去吧，把上衣脫了，趴到那張床上。”
他沒多問，點點頭就往里走。紋身室的燈是冷白色的，照在他干瘦的脊背上，能清晰看見突出的肩胛骨，像兩只收攏的鳥翼。他這些年過的是真不好，真的很瘦。
我把所有紋身需要的工具準(zhǔn)備好，擺成一排。高東子趴在床上，臉埋在臂彎里，肩膀微微發(fā)顫。我拿起消毒棉，蘸著酒精在他后心擦拭，冰涼的觸感讓他瑟縮了一下。
“最后問你一次，”我停下手里的動作，聲音在寂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想好了？一旦紋上，你和顧康的魂魄就會徹底互換。他會替你在底層掙扎，而你要頂著他的身份活下去，跟從前的自己徹底告別，告別從前一切的人事物。”
高東子沉默了幾秒，然后慢慢抬起頭，眼睛里布滿紅血絲，卻異常堅定：“想好了。我從小到大就做那個夢。我只不過是要換回自己本來的身體內(nèi)。楊偉，你知道我的，反正從前的那一切，沒有什么可以讓我留戀的。”
他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真的沒有可留戀的。從來沒人掛念我，我又何苦苦苦掛念別人？”
此刻我把所有的工具放下，我只是搬了一張凳子，坐在高東子的旁邊。
我再次開口。
“東子，在我的印象里，你是一個聰明人，很聰明很聰明的人。
如果你有什么難處，我愿意幫你。我是真的把你當(dāng)朋友。不知道在你心里，我算不算你的朋友？”
“當(dāng)然算！”他迫不及待的回應(yīng)。
“所以，為什么要騙我？”我的聲音冰冷。
高東子聽到我的話。他的身體一抖一抖的。“楊偉，你，你在說什么呀？”他輕輕的笑。
我問：“從咱倆在美食城第一次見面，包括你找我詢問陰紋，你說你自己經(jīng)常做的夢。還有你訴說夢中的祠堂。這一切，東子你敢發(fā)誓，你沒有騙我一句話嗎？”
高東子的笑聲戛然而止，后頸的汗毛根根倒豎。他能聽見自己牙齒打顫的聲音，像冬日里漏風(fēng)的窗欞。消毒水的氣味突然變得刺鼻，冷白燈光在視網(wǎng)膜上烙出一片灼人的光斑。
“工作……”我屈起手指叩了叩床沿，金屬支架發(fā)出空洞的回響，“一個商場保安，吃飯的時候不在自己的保安室，也不在自己的員工宿舍。偏偏蹲在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城電梯口。蹲在那里啃冰冷冷的饅頭……”
他猛地?fù)纹鸢雮€身子，床單被攥出深深的褶皺。
我接著說。
“描述你的夢時，你無數(shù)次的重復(fù)康康這個名字，還有戴眼鏡的高個中年男人。你可以把顧家的祠堂描述的那么詳細(xì)，金鎖頭上的花紋也一點不差。
可是，有的時候越過詳細(xì)就越是漏洞百出。”
高東子的臉?biāo)查g褪成紙色，冷汗順著脊椎蜿蜒而下，在尾椎積成小小的水洼。
我又接著說。
“還有，你的生辰八字真的是跟顧康同樣嗎？顧康的生日是六月初三，上一次你興奮的跟我講，你們兩個人的生日八字一模一樣。可是我隱隱約約的記得，咱們上初中的時候，有一次我好像幫你慶祝過生日。那時，應(yīng)該也是個冬天。”
高東子的嘴唇翕動著，卻發(fā)不出半點聲音。記憶像生銹的齒輪突然卡殼，初中那年飄雪的生日蛋糕在腦海里逐漸清晰——奶油上歪歪扭扭插著兩根蠟燭，是我用省下的午飯錢買的。二塊錢的老式奶油蛋糕，只有一小塊。
十二月的寒風(fēng)灌進(jìn)教室窗戶，我們縮在暖氣片旁分食那塊廉價蛋糕，他當(dāng)時笑著說自己是摩羯座，命里帶冰。
“你根本不是六月生的。”
我起身從抽屜里翻出泛黃的同學(xué)錄，攤開在他眼前，“你寫的生日是臘月十七，比顧康整整早了半年……”
他突然劇烈咳嗽起來，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來。消毒水的味道混著他身上的汗味，在冷白燈光下發(fā)酵成令人窒息的粘稠。
我又說。
“咱們是初中同學(xué)，曾經(jīng)關(guān)系那么好，哪怕畢業(yè)多年，咱們兩個人還互相留著QQ的。只是你的頭像一直暗淡著，好像從沒有亮起。
我剛開始做陰紋的時候，因為沒有客人，所以我頻繁的在微信朋友圈和QQ朋友圈發(fā)廣告。就算你看不到，咱們同樣的初中同學(xué)也能看到。你早就知道我會做陰紋，也曉得陰紋的神奇之處。
還有，這兩天我聯(lián)系了咱們另外一個初中同學(xué)。很湊巧，她也有你的聯(lián)系方式。周珍珍，你還記得嗎？周珍珍跟我說，你前兩年好像不在白山市吧。你從前是去過南方的，你就在南方打工。雖然也是當(dāng)保安，但并不是在商場，而是在一個大工廠里當(dāng)保安。
并且，那家大工廠，就是顧氏旗下的……”
我俯身盯著他顫抖的耳尖，消毒水的白霧在冷光燈下凝成水珠：“你根本不是要換魂，是想借陰紋偷天換日。對不對？”
高東子突然翻過身，枯瘦的手指死死摳住床沿，指節(jié)泛白如鬼爪。他喉嚨里嗬嗬作響，像被掐住脖子的困獸，眼里最后一點光亮徹底熄滅。
“你，你竟然都知道了！”
高東子最后嘆了一口氣，突然間他哈哈大笑起來。那笑里帶著解脫和釋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