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宏文臉上的笑意掛不住，氣得差點沒仰過去。
二房太太扶著他的胳膊，后背也沁出了汗，只一個勁沖周圍賓客賠笑。
“家里人說笑慣了，各位別往心里去。”
“無礙無礙，我們都懂。”
南榮培垂在身側的手緊了又松，張家姑娘挽著他的胳膊，兩人表情都不是很好。
她低聲道：“別跟他們置氣，今日大局為重。”
男人咬緊牙關，終究是壓下了火氣了。
只是看向正廳的目光冷了幾分。
大房三房擺明了要借著今日的宴，把二房的臉面踩在腳下。
可他身為二房的姑爺，偏不能讓他們如愿。
后廚里。
宋黎正盯著王廚娘切水晶肴肉，薄如蟬翼的肉片在瓷盤里擺成蓮紋，金桂撒得疏密有致。
光是看著擺盤，就夠漂亮雅致的。
讓人一點都不舍得動筷子。
桃三娘剛才出去看熱鬧，她急慌慌跑回來。
往宋黎身邊湊過來，臉色急慌慌的：“宋娘子，外面大房三房的人太過分了，還指名道姓說你是野路子廚子，這明擺著找茬呢！”
宋黎抬眼，瞥了眼院外的方向。
手里的鍋鏟輕輕敲了敲灶臺，把鏟子上的湯汁甩下去。
她聲音平淡極了：“找茬便讓他們找，菜做得好不好，嘴說不算，得嘗。”
說著，宋黎接過李廚娘剛炸好的松鼠桂魚，淋上熬得掛勺的醬汁。
麥穗花形的魚身裹著金紅的醬汁，香飄滿院。
“讓丫鬟們傳冷菜，按規矩來，半分錯處都別留。”
廚娘們應著聲，端著菜盤往外走。
腳步輕快穩當。
方才對宋黎的那點輕視，早被她精湛的手藝給驚艷到了！
冷菜剛擺上主桌。
大房太太便率先拿起筷子，夾了一片水晶肴肉，在碟子里蘸了蘸料，放進嘴里嚼了兩下，當即皺起眉。
聲音拔高了幾分，故意讓滿桌人都聽見。
“這肴肉怎么回事？鹽味淡得沒底，蘸料又齁咸，手藝也太糙了，怕是連街邊攤子的廚子都不如。”
三房太太立刻附和，戳著蜜汁藕片。
“還有這藕，江米釀得半生不熟，桂花撒得再勻有什么用？吃著硌牙，甜得發膩，這就是二房夸上天的手藝？我看吶，就是找了個糊弄人的，怕不是舍不得請好廚子吧？”
張景軒，大房的少爺，跟著敲著碗沿。
“何止啊，這涼拌秋葵都蔫了，一看就是焯燙過了頭，毫無章法，野路子就是野路子，上不了臺面。”
主桌的雅士們面面相覷。
有人忍不住夾了一口芹芽，脆嫩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開，剛想開口稱贊，對上大房太太冷厲的目光，又把話咽了回去。
張宏文氣得胸口起伏，剛要開口，卻被南榮培按住。
他對著岳父搖了搖頭，目光看向后廚，沉聲道：“宋娘子掌廚，定有她的分寸，諸位不妨再嘗嘗熱菜。”
大房太太嗤笑：“熱菜還能吃出花來？我看也是半斤八兩。”
話音剛落，宋黎便端著一碗龍井蝦仁走了進來，身后跟著兩個丫鬟，端著鴛鴦戲水和雪底芹芽。
她將菜放在主桌，手上的青布圍裙沾了點油漬。
身姿挺拔，不卑不亢地看著大房三房的人。
“大太太，三太太，水晶肴肉的鹽味按江南做法調制，淡而提鮮，蘸料是按沈州本地口味調的，怕諸位吃不慣清淡。”
“蜜汁藕的江米蒸了兩個時辰，軟糯入味，若是硌牙，怕是太太您牙口不佳，秋葵焯燙一炷香，過涼后拌制，脆嫩爽口，焉了怕是丫鬟端菜時受了風。”
宋黎字字清晰，句句有理，沒有半分怯意。
這反倒讓大房太太一時語塞。
三房太太惱羞成怒，拍著桌子：“你一個下人，也敢跟主子頂嘴？懂不懂規矩！”
“我是廚子，守的是做菜的規矩。”宋黎抬眼，目光掃過大房三房眾人。
“拿人錢財，替人辦事，我今日的本分是做好菜，卻也容不得旁人隨意詆毀我的手藝。若是諸位真能嘗出菜的不妥，我立刻重做。”
“若是故意挑刺，怕是壞了張家回門宴的喜氣，也讓沈州城的人看了笑話，說張家大房三房，容不下一個廚子，更容不得二房過好日子。”
宋黎之所以敢這么硬氣，那是因為眼下這么多人看著。
若是真被這大房和三房的人抹黑成功了，那她十里香以后的生意還做不做了？
這話戳中了大房三房的軟肋。
他們今日本是來挑刺的，卻不想被一個廚子反將一軍，若是再鬧下去，倒成了他們無理取鬧。
張宏遠沉下臉，瞪了大房太太一眼，冷聲道：“吃你的菜，少說廢話。”
大房太太憋著氣，狠狠放下筷子，卻再不敢多言。
三房太太也訕訕地收了聲，捏著絲帕的手都氣得發抖，一看便是氣狠了。
宋黎微微躬身，轉身回了后廚，背影利落。
院里的賓客們終于松了口氣。
有人低聲贊嘆：“這宋娘子倒是有骨氣，手藝看著也不差，方才那龍井蝦仁的香味，飄得滿院都是。”
“你也不看看這是哪里的老板娘，她可是十里香的呢！”
“十里香，就是城里說的那個做飯特別好的飯館？”
南榮培看著宋黎的背影，緊繃的表情終于能放松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濃濃的欣賞。
他原以為宋黎只是手藝好，卻沒想到她這般有膽識，幾句話便鎮住了蠻不講理的大房三房。
張家姑娘也松了口氣，嘴角勾起一抹淺笑，對著南榮培道：“宋娘子果然厲害。”
“看來啊，咱們這次真是找對人了。”
熱菜一道接一道上桌。
松鼠桂魚外酥里嫩，醬汁酸甜適口，咬開時鮮汁四溢。
龍井蝦仁潔白鮮嫩，裹著淡淡的茶香，清鮮不膩。
鴛鴦戲水的豆腐嫩得一抿就化，蝦仁泥的鮮味兒滲進豆腐里，滿口醇鮮。
竹蓀釀肉脆嫩相間，鮮香味濃，連湯都鮮掉眉毛。
主桌的雅士們再也按捺不住，紛紛舉筷稱贊。
“此等手藝，怕是沈州城第一樓的廚子也不及，龍井蝦仁茶鮮合一，松鼠桂魚火候精準，難得，難得！”
有了雅士們的稱贊，賓客們也放開了吃。
一時間。
滿院都是叫好聲，先前的尷尬一掃而空。
大房三房的人捏著筷子，嘗著桌上的菜，滋味確實挑不出半分錯處。
他們心里憋著氣，卻再也不敢出言詆毀，只能悶頭吃菜，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張宏遠夾了一塊鮑魚扣鵝掌，軟糯入味，鮑肉彈牙。
他終究是沒忍住，沉聲道：“這廚子的手藝，倒是過得去。”
簡簡單單一句話，便是認了宋黎的手藝，也算是給了二房臺階下。
張宏文松了口氣，臉上露出笑意，端著酒杯向大房三房敬酒。
這場面，總算是撐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