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遠處一望無際的田野和陸陸續續炊煙裊裊的村屋，看著天空漸漸暗沉了下來。帥靖川覺得跟奶奶在一起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很快。
可小的時候，他卻從不覺得。那時候日子似乎過得很慢很慢，一天的時間很漫長。長大后，時間變得飛快，有時候自己都快要跟不上時間的腳步。
很快，天色漸漸呈現暮色，天邊最后一絲橘紅的霞光也漸漸被深藍的夜幕吞噬。
奶奶的小院里亮起了昏黃的門燈，夏日里的飛蛾總是喜歡繞著光暈飛舞。
這一幕古樸的畫面，此刻在帥靖川的眼中，宛若一幅畫卷，讓他想要拿起刻刀，鐫刻下眼前的一點一滴。
晚飯后，奶奶執意送他們到院門口，手里還攥著古蘭朵硬塞給她的現金。
“奶奶，您拿著花，想吃什么就買什么，千萬不要省吃儉用。”
奶奶笑著看著古蘭朵，看著自己的孫媳婦，越看也喜歡。
“朵朵，奶奶不缺錢花，你們還年紀輕，以后花錢的地方很多。奶奶家里什么都有，蔬菜都吃不完，雞鴨鵝都有。靖川他爸經常回來看我，總會帶些煮好的魚過來。你們放心吧，奶奶的營養跟得上，沒有花錢的地方。”
“奶奶，外頭有蚊子。”看著奶奶的身影站在門燈下，帥靖川的心里涌起一陣強烈的不舍。“奶奶，我們走了，您快進去，夜里涼。”
“你們路上慢點開，晚上要注意安全。”奶奶往前跟了兩步，又停下，目光仿佛要將兩人的樣子更深地刻進眼里。
車子發動，前燈劃破院前的黑暗，帥靖川最后從車窗探出頭：“奶奶，回吧！過兩天我們再來看您！”
“好！好！”奶奶的聲音從夜色里傳來，帶著開心的笑意，“奶奶在村里等著你們回來！”
古蘭朵的心猛地一縮，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了一下，喉嚨口突然堵得厲害。
“川川，奶奶在抹眼淚。”
帥靖川的手停在檔位上，動作一下子僵住了。想立刻下車，想回去緊緊抱住奶奶，想跟奶奶說：“我們不走了，今晚就住這兒”。
但他知道，明天還有安排，城里父母也在等他們回去。
最終，帥靖川將那股瞬間沖上眼眶的酸澀狠狠壓了下去。重新掛擋，車子緩緩駛離了小院。
奶奶的身影在門燈下變得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一直站在那里，朝著他們離開的方向望著，直到拐過村路的彎角，再也看不見。
車廂里一片寂靜，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細碎的聲音。
車窗外，村莊的燈火稀疏地亮著，迅速被甩在身后，前方是更濃的黑暗和通往城市的公路。
古蘭朵聲音發緊，輕輕說：“剛才奶奶哭了。”
帥靖川應了一聲，握緊了方向盤，“奶奶其實很希望我們多待幾天，她可能覺得，見一次，就少一次了。”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車廂里努力維持的平靜。兩人都沉默了，各自咀嚼著關于時間和生命的無奈。
帥靖川想起小時候，寒暑假最期待的就是回奶奶家。
奶奶總會提前曬好被子，準備好他愛吃的零食，帶著他去田埂上挖野菜，去河邊看漁船。
那時候覺得奶奶無所不能，永遠精神矍鑠，仿佛時光在她身上走得很慢。
后來他去外地讀書、工作，回老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從一年幾次，到一年一次，甚至有時兩年才回一次。每次回來，都能感覺到奶奶又老了一些，背更駝了一點，耳朵更背了一點，但看著他的眼神，那份毫無保留的疼愛和歡喜，從未變過。
“或許，生命就是無數次的告別！”古蘭朵忽然開口，打破了沉默。“從小時候告別父母去上學，到告別朋友去不同的城市，告別一段段經歷，告別舊時光……最后，是告別身邊的人。”
“嗯。”帥靖川再次應道，聲音里多了些沉郁的共鳴，“小時候不懂，總覺得告別是為了更好的重逢，覺得告別沒什么大不了。長大才知道，有些告別，可能就是永別；有些陪伴，錯過就是錯過了，補不回來。”
他想起了父親偶爾提起爺爺奶奶年輕時的事，語氣里總是掩飾不住的懷念和遺憾。
“我們答應奶奶，回喀什之前，一定再來看她一次。”古蘭朵語氣堅定，像是在做一個鄭重的承諾，“我們多住一晚，好好陪她說說話，聽她講講過去的事，也跟她好好說說我們在喀什的事。讓她知道，我們過得很好，讓她放心。”
“好！咱們一定要和奶奶住一晚上！”帥靖川立即贊同。
車子駛上了燈火通明的高速公路，城市的輪廓在前方顯現，璀璨如星海。
古蘭朵輕聲說，“等我們以后有了孩子，一定要多帶他們回來看太奶奶。不能讓親情，因為距離就淡了。”
“嗯！”帥靖川伸過手，緊緊握住了古蘭朵的手，“錢可以再賺，工作可以調整，但和老人在一起的時間，過一天就少一天，耽誤不起。”
這話說出來，兩人心里都像是放下了一塊石頭，又像是立下了一個無聲的誓言。
“奶奶今天還教我怎么看土養菜呢！”古蘭朵試圖讓氣氛輕松一些，“她說土是寶貝，要用心養。”
“我明白奶奶的意思，其實和人一樣。常惦記，常澆灌，才能一直保持肥沃和溫暖，不會板結，不會荒蕪。”
回到市里的家，洗漱過后，兩人躺在床上。古蘭朵往他懷里靠了靠，汲取著丈夫身上的溫暖和力量。
“咱們一定不能忘記，答應奶奶的話。返回喀什之前，我們一定要再去看望一次奶奶，跟奶奶住一個晚上。”
“放心，我一定記著！”帥靖川吻了吻她的額頭，“等這次回到喀什，咱們也要去帕米爾高原，去塔縣看望姥姥。朵朵，姥姥一定很想你！”
古蘭朵腦袋往他懷里深深地埋了埋，貪婪地聞著他身上好聞的香氣，大腦頓時覺得滿滿的安全感。“靖川，姥姥一定也很想你，就像奶奶也很想我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