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這算學試卷，乃是朕讓國子監的老師，提前兩個月精心編制的題庫！
朕從這題庫中挑選出若干卷子，在開考之前隨機抽取一張作為考題。
如今李善長和國子監的眾人，皆在錦衣衛的嚴密控制之下，毫無行動自由。
你說這其中有貓膩，難道是指朕也參與了作弊？”
這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袁觀興頓時嚇得臉色慘白，冷汗如注。
他心里清楚，這帽子要是真被皇帝扣實了，且不說別人會怎樣，自己肯定是要掉腦袋的。
他急忙“砰砰砰”地磕頭，額頭磕在地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臣怎敢懷疑陛下，只是……只是臣實在覺得，倘若平日里這些國子監的老師，對學生多透露一些內容，即便陛下是從題庫里隨機選取，可題庫終究是國子監出的呀！”
袁觀興滿臉惶恐，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所以，還請陛下為臣等做主啊！”
老朱一聽，氣得笑了出來，心中暗道：這些家伙分明就是在耍無賴嘛！
確實，國子監作為算學改革的前沿陣地，改革的成果自然會首先惠及國子監的學生。
就比如真題講解，國子監的學生肯定能優先知曉。
不然，為何那么多人擠破頭都想找關系進入國子監呢？
可即便如此，這也絕不能成為李善長他們作弊的借口，這些人分明就是在無理取鬧。
老朱此時已經動了殺心，可一想到大局，又只能強壓怒火，冷笑不已。
殺人可以，但他必須殺得讓天下人心服口服，要讓這些妄圖興風作浪之人徹底死了這條心。
“行，朕就遂了你的愿，朕查！”
皇帝此言一出，在場的學生們頓時興奮起來，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朱元璋大手一揮，下令道：“去把今年科舉算學第一名的方孝孺給朕找來！
還有，你們去御史臺、中書省以及六部，將各位大人統統給朕請過來！”
皇帝這大動干戈的架勢，讓眾人都感覺到一股山雨欲來的緊張氣息。
那些學子們還沉浸在興奮之中，渾然不知在老朱眼中，他們已然如同死人一般。
此時的方孝孺并不在國子監，而是身處陳府。
外邊南方學子鬧事的消息，他也有所耳聞。
他心里明白，這種復雜棘手的事情，自己恐怕難以應對，去找陳述準沒錯。
方孝孺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詳細地說給陳述聽，陳述聽完，呵呵笑了起來：“這些人，簡直就是在自尋死路呀！
我早就給國子監那些人打過招呼，做好防范措施了，就是為了防止他們鬧出這種幺蛾子。
誰知道希直你考了個滿分，狠狠地打了那些人的臉，所以他們才狗急跳墻了。”
陳述微微搖頭，眼中滿是不屑。
“可是狗急跳墻又能怎樣，咱們大明的那位圣上，豈是任人隨意擺布的？
你若是占了幾分道理，他說不定還能容你幾分。
但那些大儒們可別忘了，皇帝的天下是在馬背上浴血奮戰打下來的，可不是從他們手中求來的！”
方孝孺聽了這番話，沉默良久。
許久之后，他才緩緩開口問道：“那先生，您認為我該如何應對此事呢？”
陳述笑著說：“你就該吃吃，該喝喝，靜觀其變，看皇帝怎么處理。
你可是憑真本事考下來的，有什么可害怕的？
我估摸著，皇帝現在恐怕已經想殺人了，只不過殺人總要有個能讓人心服口服的理由。
依我看，現在他應該派人來請你了。”
“找我？”
方孝孺吃了一驚，還沒等他再說什么，外邊就傳來了錦衣衛求見的聲音。
“連山侯，皇帝宣方小先生覲見！”
毛鑲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進來，人還未到，聲音便先一步抵達。
方孝孺被陳述的神機妙算小小地震驚了一把，陳述笑著推了方孝孺一下：“去吧，無非就是再考一次試罷了，難道你還怕了不成？
不過，此去如同奔赴戰場，既然狹路相逢，那就勇者勝！
咱們不主動惹事，但也絕不怕事！
你要是表現得太過婦人之仁，他們反而會覺得你好欺負。”
方孝孺心領神會，朝著陳述恭敬地行了一個禮，然后轉身跟著毛鑲離開。
他們一路朝著皇宮行進，等方孝孺下了車，就看到一大片烏泱泱跪著的考生。
他神色平靜，走到皇帝面前，規規矩矩地三跪九叩：“草民方孝孺，見過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方孝孺，很好！”
朱元璋目光如炬，直直地盯著方孝孺，“朕問你，你科舉考試算學滿分，是否有作弊行為？”
朱元璋一上來就拋出這道送命題。
有方孝孺有陳述事先提醒，倒也并不驚慌，他鎮定自若地回答：“臣冤枉，請皇帝明鑒！”
“可是你身邊跪著的這些人，堅稱你考試作弊，還讓朕砍了你的頭。
你不給他們解釋解釋嗎？”
朱元璋眼神中帶著一絲審視。
方孝孺淡淡地看了那些人一眼，又輕輕嘆息一聲，他想起陳述的暗示，眼神逐漸變得堅定起來。
“先生所言極是，若有人一心置我于死地，我又何須對他們心存憐憫？”
方孝孺目光堅定，神色從容，他本就不是拘泥于迂腐舊念之人。
經身旁之人稍稍陳述提醒，心中便已然明晰該如何應對。
他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朗聲說道：“草民能考取一百分，自然是憑借自身實打實的本事！”
話落，他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銳利，“倒是不知，那些反對我的師兄們，考了多少分？”
此刻，袁觀興正站在所有考生的最前端，方孝孺那如炬的目光直直向他投來。
那目光，仿若帶著灼人的溫度，刺得他臉頰生疼，竟有一種無處遁形的窘迫。
“袁觀興，算學成績不及格！”
恰在此時，皇帝身邊的太監，不知何時已默默查得了成績，在這關鍵當口，適時地插嘴說道。
“不及格是多少分？”
皇帝饒有興致地發問。
“二十八分！”
太監畢恭畢敬地回應。
“哈哈哈！”
聽到這個分數，周圍的錦衣衛們再也忍不住，哄笑出聲。
眾人這才明白，難怪眼前這袁觀興滿心不服氣。
他的文章分數本足以讓他在科舉中拔得頭籌，可無奈算學成績太差，一下子拉低了不少總分。
他心中既不服氣，又怎么都不愿相信方孝孺竟能考到一百分。
于是，這便成了他們認定方孝孺作弊的所謂“理由”。
方孝孺雖出身南方，卻自幼跟著父親四處流離，居無定所。
在那些出自大書院的自恃清高的士子眼中，他無疑就是個不入流的“野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