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干不成，一群人就能。”高陽說，“但得有個條件——你們得選出真正懂技術、有威望的人，組成工人代表委員會。新公司的決策，必須有委員會參與。”
“那領導那邊……”
“我去說。”高陽看了眼孫德海，“孫市長，您說呢？”
孫德海擠出笑容：“工人參與管理，是好事，好事……”
回賓館的路上，孫德海終于忍不住了：“高主任，您這個方案……王書記那邊恐怕不會同意。工人占股，還要參與管理，這不成天方夜譚了？”
“孫市長，”高陽看著窗外，“你覺得工人是什么？是麻煩，還是資源？”
“這個……當然是資源，但是……”
“沒有但是。”高陽打斷他，“青州紡織廠的老工人，現在在記憶館帶徒弟，文創產品賣到全國。青州鋼鐵的老師傅，帶著新工人調試設備，出的特種鋼出口歐美。他們都是資源——最寶貴的人力資源。”
他轉過頭：“江州機械廠這些工人，當年能造出國內一流的機床，現在只要有平臺、有機會，照樣能創造價值。關鍵是我們給不給這個機會。”
孫德海不說話了。
當天下午，高陽帶著劉志遠保存的技術資料，直奔省城。他需要更多的支持——專家的認可，政策的傾斜，還有……錢。
省工業大學的李教授連夜看完了資料，第二天一早就給高陽打電話，聲音激動：“高主任，這批資料了不得！尤其是主軸的動態平衡設計和導軌的精度補償算法，放到現在都不落后！只要把控制系統升級，換上現代的伺服電機和傳感器，完全能做出中高端的數控機床！”
“市場前景呢？”
“前景廣闊！”李教授說，“現在國產中高端機床還是短板，進口的又貴又受限制。你們要是真能做出來，我第一個推薦給學生實習的工廠采購！”
有了專家的背書，高陽心里有底了。他拿著李教授的評估報告，還有自已連夜趕出來的《關于江州機械廠技術入股改制試點方案》，敲開了省發改委主任老陳的門。
老陳看完材料，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高陽啊高陽，你是真不讓我省心。青州的事剛消停，又給我弄出個江州來。”
“陳主任，這是個好機會。”高陽說，“如果江州成了，全省幾十家類似的老機械廠都有救了。這比單純賣地搞房地產，有意義得多。”
“意義我懂。”老陳嘆氣，“但難度呢？工人技術入股，參與管理，這在全國都沒有先例！上面問起來，我怎么解釋？”
“那就創造先例。”高陽說得斬釘截鐵，“改革開放不也是從沒有先例開始的？只要有利于發展，有利于群眾，就可以試。”
老陳盯著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你小子，還是這副脾氣。行，方案我原則上同意。但有三條：第一，試點范圍只限江州機械廠，不能擴大；第二，省里不給錢，只給政策；第三，出了問題，你負全責。”
“我負。”
從老陳辦公室出來，高陽站在走廊里，深深吸了口氣。窗外，省城的天空難得放晴，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暖洋洋的。
手機響了，是江州來的陌生號碼。接通，是個年輕女聲：“高主任您好，我是江州晚報的記者周敏。聽說您在推動機械廠的技術入股改制，想采訪您，不知道您方不方便？”
高陽想了想：“采訪可以，但有個條件——你要先去廠里，采訪工人。聽聽他們怎么說。”
“沒問題！我下午就去！”
掛了電話，高陽忽然想起青州。他打給李明：“最近怎么樣？”
“一切順利。”李明的聲音透著興奮，“記憶館的文創產品接到外貿訂單了，要出口東南亞！鋼廠的新生產線下個月投產，預計產能提升百分之三十！還有，小遠書記那邊……”
“小遠怎么了？”
“他帶著村民搞的生態農場，第一批有機蔬菜上市，賣到省城的大型超市，價格比普通蔬菜高三倍！”李明笑著說，“村民們現在見了小遠，都喊‘小高書記’，親得很！”
高陽聽著，嘴角不自覺地上揚。兒子走的路，比他想象中還要扎實。
“對了，”李明忽然壓低聲音，“方文濤案昨天一審宣判了，無期。他沒上訴。”
高陽沉默了一會兒：“知道了。”
有些事，塵埃落定就好。
三天后，高陽回到江州。培訓中心的會議室里，坐滿了工人代表。李建國、王大力坐在第一排，劉志遠也在。
孫德海主持會議，但明顯心不在焉。高陽知道，市里的壓力來了。
果然，會議開到一半，市委辦的人進來，在孫德海耳邊說了幾句。孫德海臉色變了變，起身說：“高主任，王書記請您去市委一趟。”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工人們看著高陽，眼神里滿是擔憂。
高陽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服：“會議繼續。李師傅，你主持，把大家的意見都記下來。我去去就回。”
走出會議室時，王大力忽然喊了一聲：“高主任，我們等您！”
高陽回頭，點了點頭。
市委小會議室里，氣氛凝重。王建軍坐在主位，旁邊是分管工業的副市長、國資委主任，還有幾個不認識的面孔。
“高主任，坐。”王建軍臉上沒什么表情，“關于機械廠改制的事，市里有些不同意見，想跟您溝通一下。”
高陽坐下，沒說話。
國資委主任先開口：“高主任，技術入股的想法是好的，但操作難度太大。工人的工齡怎么折算股份？技術價值怎么評估？這些都是問題。”
“可以請第三方機構評估。”高陽說，“工人代表全程監督。”
“那管理呢？”副市長接話，“工人參與管理，外行指揮內行，企業還怎么運營？”
“不是外行指揮內行，是內行監督內行。”高陽糾正，“工人代表委員會只負責監督重大決策，不參與日常經營。經營班子還是公開招聘職業經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