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愣住了。
手里剛拿起的保溫杯懸在半空。
“省長……您是說不抓他？”
楚風(fēng)云沒有立刻回答。
他撕下一小塊饅頭。
蘸了一筷子咸菜絲。
放進嘴里。
慢慢嚼著。
窗外的晨光透過紗簾。
灑在酸枝木書桌上。
粥碗里升騰的白色熱氣。
在冷空氣中彎曲、扭轉(zhuǎn)、散開。
楚風(fēng)云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才抬起眼看向方浩。
“方浩。”
“想一個問題。”
“如果我們現(xiàn)在就抓了陳大勇。”
“李志強會怎么反應(yīng)？”
方浩放下保溫杯。
他跟了楚風(fēng)云四年。
這種提問方式太熟悉了。
不是在考他。
是在幫他理清思路。
方浩深吸一口氣。
“李志強會第一時間知道他的釘子暴露了?！?/p>
“然后切斷所有與紀委基地的暗線聯(lián)系?！?/p>
“我們只抓了一個輔警?！?/p>
“背后整條暗線全斷了?！?/p>
楚風(fēng)云點了點頭。
端起碗又喝了一口粥。
“那如果我們不抓他呢？”
他放下碗。
修長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目光透過窗戶。
落在遠處省委辦公大樓的方向。
紅墻之上。
幾面旗幟在晨風(fēng)中獵獵抖動。
“陳大勇不知道我們發(fā)現(xiàn)了他?！?/p>
“李志強也不知道他的釘子已經(jīng)暴露。”
“在他們的認知里?！?/p>
“這顆棋子仍然是安全的?！?/p>
楚風(fēng)云轉(zhuǎn)過頭。
看著方浩。
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方浩見過這個弧度。
每次它出現(xiàn)。
棋盤上就有人要倒霉。
“七九零章我跟王書記說的是'先不要動'?！?/p>
“留著釣魚。”
“但現(xiàn)在情況變了?！?/p>
楚風(fēng)云的語速放慢了半拍。
“周明已經(jīng)全面開口了?！?/p>
“我們拿到了賬冊、錄音、五個縣的名單?！?/p>
“但孫為民需要四十八小時?！?/p>
“完成張玉龍服務(wù)器的遠程鏡像?！?/p>
他將粥碗推到一邊。
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這四十八小時里?！?/p>
“李達海不能有任何動作?！?/p>
“不能慌?！?/p>
“不能銷毀證據(jù)?！?/p>
“更不能通知張玉龍轉(zhuǎn)移那臺服務(wù)器。”
方浩的手指在保溫杯上停了一拍。
楚風(fēng)云繼續(xù)說。
“如果我們通過陳大勇?！?/p>
“向李志強傳遞一些——”
“我們希望他知道的信息呢？”
方浩的后背微微繃緊。
一瞬間。
整個布局的邏輯鏈條成型了。
利用陳大勇這個已暴露的暗樁。
主動構(gòu)建一條可控的情報通道。
向李志強定向投喂虛假信息。
讓對方基于錯誤情報做出錯誤判斷。
一顆被拔掉的棋子。
只能提供一次審訊價值。
一顆暴露了卻不知道自已暴露的棋子。
能反復(fù)使用。
直到它的主人被拖入深淵。
“省長?！?/p>
方浩的聲音微微發(fā)緊。
“我明白了?！?/p>
楚風(fēng)云沒有再多說。
他拿起第二個饅頭。
撕下一塊。
吃早飯這件事。
在他看來和下棋一樣。
不能急。
——
一小時后。
紀委廉政教育基地。
三樓東側(cè)盡頭的臨時辦公室。
王立峰坐在一張鐵灰色辦公桌后面。
桌面上只有兩樣?xùn)|西。
一杯清茶。
一本攤開的人事檔案。
封面貼著一張一寸照。
國字臉。
塌鼻梁。
眼皮微微耷拉。
穿著輔警制服。
面無表情地對著鏡頭。
陳大勇。
這張臉放在任何一個基層單位里。
都不會引起半秒鐘的注意。
正是這種平庸。
讓他成了最完美的暗樁。
方浩守在門外。
這種層級的對話。
秘書不在場是規(guī)矩。
楚風(fēng)云坐在王立峰對面。
一把簡單的木椅。
沒有靠墊。
他用三分鐘把方案說完。
核心只有一句話。
“不是'不動他'?！?/p>
“是通過他。”
“向李志強傳遞一個信號——”
“周明扛住了。”
“沒有攀咬任何上級?！?/p>
辦公室里安靜了很長時間。
王立峰的右手無意識地轉(zhuǎn)動著保溫杯杯蓋。
金屬蓋與杯口之間發(fā)出細微的摩擦聲。
在安靜的房間里格外清晰。
楚風(fēng)云沒有催促。
官場對話的最高境界。
不在于你說了什么。
而在于你愿意等多久。
“風(fēng)云同志?！?/p>
王立峰終于開口了。
聲音沉穩(wěn)。
但語氣里帶著不容忽視的審慎。
“這步棋的收益我看得到。”
“但風(fēng)險也不小。”
他抬起頭。
渾濁的老眼里射出一道銳利的光。
“如果陳大勇察覺到我們在利用他呢？”
“或者李志強通過其他渠道發(fā)現(xiàn)信息有假呢？”
王立峰將杯蓋擰緊。
放在桌上。
“這個反間計就不是反間計了。”
“而是一場災(zāi)難?！?/p>
楚風(fēng)云站起身。
走到窗前。
窗外是紀委基地的內(nèi)院。
光禿禿的梧桐樹干在晨光中投下灰色的影子。
他背對著王立峰。
“王書記?！?/p>
“李志強現(xiàn)在最焦慮的是什么？”
他沒有等回答。
“不是周明被留置這件事本身?！?/p>
“而是不知道周明到底說了多少?！?/p>
楚風(fēng)云轉(zhuǎn)過身。
面對王立峰。
“如果他從自已的暗樁那里得到消息——”
“周明嘴很硬?！?/p>
“只認了個人的經(jīng)濟問題。”
“一個字都沒往上面扯。”
楚風(fēng)云的聲音降低了半個音階。
“您覺得他和李達海會怎么做？”
王立峰的眼睛猛然一亮。
那道光是一個老獵手看到獵物蹤跡時的本能反應(yīng)。
“他們會松一口氣?！?/p>
王立峰緩緩說出這句話。
“暫時放松警惕?！?/p>
“不再急于做出更極端的舉動。”
他頓了一下。
手指在桌面上重重點了兩下。
“比如銷毀證據(jù)。”
“比如——”
“通知張玉龍在東南亞轉(zhuǎn)移那臺服務(wù)器。”
兩個人的目光在空氣中碰撞。
沒有聲音。
但都從對方眼中讀到了同一個詞。
時間。
“孫為民需要四十八小時?！?/p>
楚風(fēng)云的聲音平靜得像在念一份文件。
“完成張玉龍服務(wù)器的遠程鏡像復(fù)制?！?/p>
“反間計的成本。”
“是一個輔警在基地內(nèi)多待四十八小時。”
“反間計的收益?！?/p>
“是一段完整的錄音原件?！?/p>
“和百億貪腐案的全部資金流轉(zhuǎn)數(shù)據(jù)。”
楚風(fēng)云走回椅子旁。
沒有坐下。
雙手撐在椅背上。
微微前傾。
“這筆賬?！?/p>
“怎么算都不虧。”
王立峰沉默了整整十秒。
十根手指交叉扣在桌面上。
指關(guān)節(jié)泛白。
然后松開。
他拿起保溫杯。
擰開蓋子。
喝了一口。
放下。
“好?！?/p>
只有一個字。
但緊跟著一句附加條件。
“陳大勇在基地內(nèi)的一切行動?！?/p>
“必須處于我的全程監(jiān)控之下。”
王立峰的語氣不容商量。
“接觸什么人?！?/p>
“傳遞什么信息?！?/p>
“走什么路線。”
“每一秒都要被記錄?！?/p>
“出了任何紕漏?！?/p>
“我第一個拔釘子?！?/p>
楚風(fēng)云沒有猶豫。
“沒有問題?！?/p>
兩個人的目光再次交匯。
達成共識的瞬間。
空氣中那股無形的張力松弛了一寸。
但只是一寸。
接下來。
進入最核心的技術(shù)細節(jié)。
“具體怎么投喂?！?/p>
“王書記您來定。”
楚風(fēng)云坐回椅子上。
雙臂交疊。
“我只提供戰(zhàn)略判斷?！?/p>
“執(zhí)行層面的事，紀委專業(yè)?！?/p>
這句話說得恰到好處。
不是客套。
是對紀委執(zhí)紀權(quán)的明確尊重。
王立峰聽懂了。
他微微點頭。
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有節(jié)奏地敲了三下。
思維已經(jīng)進入了操作層面。
“不能刻意喂到他嘴邊。”
王立峰率先劃定紅線。
“陳大勇能被李志強選中安插在這里?！?/p>
“說明此人有一定的觀察力和警覺性。”
“信息來得太容易?！?/p>
“他反而會起疑。”
楚風(fēng)云點頭。
“必須讓他自然地獲取到信息?！?/p>
王立峰的目光落在桌上的排班表上。
手指點在其中一行。
“今天上午十點?！?/p>
“他有一個送水班次。”
兩人幾乎同時看向那個時間。
在留置基地。
輔警的日常職責(zé)之一。
就是按時段給留置室送飲用水。
每次進入留置室的時間不超過兩分鐘。
但在推門進入和放下水杯的間隙。
他的耳朵是張開的。
主審官之間的只言片語。
哪怕只飄進去半句。
也會被他牢牢記住。
然后在下一次與外部聯(lián)絡(luò)時。
原封不動地傳出去。
“安排在他送水的時間窗口。”
王立峰的語速放慢了。
手指在桌面上無聲地點了兩下。
“主審官之間故意說一句——”
他停了一下。
斟酌措辭。
“'這個周明嘴硬得很。'”
“'死咬是自已一個人干的。'”
“'一個字都不往上面扯。'”
楚風(fēng)云接過話。
“語氣要帶挫敗感。”
“不能太平靜。”
“太平靜會顯得假?！?/p>
王立峰點頭。
“要像審了一夜沒出成果的辦案人?！?/p>
“忍不住跟同事抱怨兩句?！?/p>
“自然、隨意?！?/p>
“陳大勇進來放水的那幾秒鐘?！?/p>
“剛好聽到這半句。”
“不多不少?！?/p>
“然后主審官立刻閉嘴?！?/p>
“看到送水的人進來了?！?/p>
“自然地轉(zhuǎn)換話題?！?/p>
王立峰的手指停止了敲擊。
“這種戛然而止?！?/p>
“反而比說完整句話更可信?！?/p>
“有外人在場時中斷敏感對話。”
“是所有人的下意識動作?！?/p>
他看著楚風(fēng)云的眼睛。
在昏黃的日光燈下。
這個四十歲的代省長。
臉上沒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但那雙深邃的眼睛里。
翻涌著一種遠超年齡的老辣。
干了三十多年紀檢工作。
王立峰見過各種類型的領(lǐng)導(dǎo)。
能打硬仗的不少。
但能把心理戰(zhàn)的顆粒度把控到這個程度的。
屈指可數(shù)。
“行?！?/p>
王立峰站起身。
整了整深色夾克的衣襟。
“主審官我來安排?！?/p>
“用我自已帶的人?！?/p>
“表演能力和保密意識都沒問題?！?/p>
楚風(fēng)云看了一眼時間。
七點十一分。
還有將近三個小時。
足夠做所有準備。
“好。”
楚風(fēng)云伸出手。
兩人握手。
力道適中。
時間恰好。
不長不短。
同盟者之間的默契。
不需要過多的寒暄。
楚風(fēng)云松開手。
轉(zhuǎn)身走向門口。
鐵灰色的門把手已經(jīng)握在了手里。
然后他停住了。
“王書記?！?/p>
楚風(fēng)云回過頭。
語氣里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
像是順口提了一嘴。
“陳大勇的檔案里有一項?！?/p>
“我剛才注意到了?！?/p>
王立峰抬起頭。
“什么？”
“他的推薦函?！?/p>
楚風(fēng)云的聲音不高。
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晰。
“李志強簽批的推薦欄旁邊?！?/p>
“還有一個會簽欄。”
“那個會簽人的名字。”
“被涂改液覆蓋了?！?/p>
王立峰的手指懸在了半空。
“涂改液？”
“對。”
楚風(fēng)云的語氣依舊平淡。
“但透光能看到痕跡?！?/p>
王立峰的臉色微微一變。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
從桌面上拿起那本人事檔案。
翻到推薦函那一頁。
將紙張舉起。
對著窗戶透進來的晨光。
日光穿透紙面。
涂改液的白色覆蓋層下面。
字跡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浮現(xiàn)出來。
三個字。
模糊。
但可辨。
王立峰的手指微微發(fā)顫。
他放下檔案。
抬頭看向門口。
楚風(fēng)云還站在那里。
沒有走。
嘴角帶著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
他顯然早就看過了。
“鄭光明?！?/p>
王立峰的聲音壓得極低。
“省委秘書長?！?/p>
三個字落地。
臨時辦公室里的空氣驟然沉了下去。
陳大勇不只是李志強一個人的棋子。
鄭光明也參與了安插。
這意味著本土利益集團對紀委系統(tǒng)的滲透。
不是一個政法委書記的個人行為。
而是有組織、有體系、有多個常委級人物協(xié)同參與的系統(tǒng)性操作。
王立峰的手掌緩緩攥緊。
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他在紀委干了一輩子。
知道自已被人掣肘。
知道有人在暗中阻撓。
但親眼看到白紙黑字——
省委秘書長的會簽。
出現(xiàn)在一個安插進紀委基地的暗樁推薦函上。
王立峰站了起來。
雙手撐在桌面上。
十根手指的指節(jié)泛白。
他沒有罵人。
沒有拍桌子。
只是直起腰板。
看著楚風(fēng)云。
聲音沉到了谷底。
“風(fēng)云同志。”
“這張網(wǎng)?！?/p>
“比我預(yù)判的大。”
楚風(fēng)云回過身。
正面對著他。
目光平靜。
但那份平靜里傳遞的信息。
王立峰讀得清清楚楚。
“所以這場仗?！?/p>
楚風(fēng)云的聲音不高。
每一個字都釘在地上。
“不只是對付一個李達海。”
“也不只是挖出一個周明。”
“而是要把這張滲透到紀委系統(tǒng)內(nèi)部的網(wǎng)。”
“從根須到枝葉。”
“一寸不留地連根拔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