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尸體。
如果是屠殺，總該有尸骨留下。
可那座深坑里，什么都沒有。
謝清塵開口：“什么都沒有，只有兩種可能。”
紀歲安接過話頭：“要么是死了，尸體都沒有留下，要么是……”
她沒有說下去，但眾人都明白她的意思。
要么是被挫骨揚灰，要么是根本就沒死。
“不可能吧，”云落雨第一個搖頭，“那么大一個深坑，山都砸穿了，人怎么可能沒死？”
“如果動手的人，根本沒想殺他們呢？”紀歲安反問。
云落雨愣住了。
紀歲安盯著那片深坑，腦海中那個念頭越來越清晰。
“如果我是戰神族，在神界之門即將蘇醒，對手的聯盟成立，即將大戰的關頭，我需要什么？”
她像是在問眾人，又像是在自問自答，“我需要人手，需要力量，需要一切能用的棋子。”
玉檀書臉色微變：“小師妹，你是說？”
“他們可能在抓人，”紀歲安的聲音沉了下來，“不是屠殺，是抓捕。那座宗門上下三千余人，或許根本沒死，而是被帶走了。”
“帶走干什么？”云落雨不解，“當人質？可他們控制的人質還少嗎？北洲那么多宗門都在他們手里，何必大費周章跑那么遠抓一個中立宗門？”
紀歲安沉默片刻，輕聲道：“如果不是當人質呢？”
眾人看向她。
她抬起頭，“如果是當，死士呢？”
云落雨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發現喉嚨干澀得厲害。
他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飄：“小師妹，你是說他們要把那些修士，煉成傀儡？”
“倒不一定是傀儡，”紀歲安搖頭，目光落在那片焦黑的深坑上，“如果是傀儡，他們其實沒必要鬧出這么大動靜。一座宗門憑空消失，我們必然會去查，他們應該比誰都清楚。”
“那他們想干什么？”玉檀書蹙眉。
紀歲安沉思，“不清楚，無論如何，他們想做的一定不是好事。那里的魔氣真實存在，我們需要等玄凰前輩他們傳回消息，確認魔淵封印的狀態后再說。”
眾人點了點頭，頓時沉默了下來。
時間一點一點過去，殿內無人說話，只有香爐中裊裊升起的煙無聲繚繞。
紀歲安坐在一側，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目光落在殿外的天色上。
謝清塵坐在她身側，氣息沉靜，卻時不時看她一眼。
“我沒事。”紀歲安察覺到他的目光，輕聲道。
謝清塵沒有應聲，只是垂眸，袖下的手輕輕覆上她的，指腹在她手背上安撫似的摩挲了一下。
紀歲安心頭微微一暖，反手握住他的手指，兩人就這樣靜靜地坐著。
約莫一個時辰后，姬青崖神色微動，抬手一揮，一面傳訊水鏡在殿中展開。
玄凰的身影出現在鏡中，身后是灰蒙蒙的天空和連綿的山脈輪廓。
“魔淵封印這邊，我親自巡視了一遍。”她的聲音透過水鏡傳來，帶著幾分凝重。
眾人神色一凜。
“玄凰閣下，魔淵封印的情況如何？”姬青崖沉聲問道。
玄凰沉默片刻，緩緩開口：“封印主體完好，歷代加固的陣法也都在正常運轉。”
聽到這話，眾人稍稍松了口氣。
但玄凰下一句話，又將他們的心提了起來：“但是，在封印邊緣，我發現了幾處異常。”
她抬手一揮，水鏡中的畫面一轉，顯出封印邊緣的一處山壁。
山壁表面看起來與尋常無異，但仔細看去，隱約能看到一些細微的裂紋，從封印邊緣向外延伸，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部撐裂的。
“這是？”姬青崖面色微變。
“封印確實沒有被破壞，”玄凰的聲音很沉，“但是封印的邊緣，有好幾處出現了這種裂紋。裂紋很細，如果不是今天我仔細查看，根本發現不了。”
她頓了頓，目光透過水鏡看向眾人：“我試過追溯這些裂紋的來源，發現它們不是從內部被沖擊造成的，而是從外部被腐蝕的。”
“外部？”云落雨忍不住出聲，“難道真的有人在外面動手腳？”
玄凰點頭：“只有這個可能，這些裂紋周圍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氣息，很微弱，若不是我是神獸，對氣息敏感，恐怕也察覺不到。”
“什么氣息？”紀歲安追問。
玄凰看向她，眸光微凝：“有魔氣，但不止是魔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道：“那另一種氣息，是戰神族的神力。”
紀歲安瞇了瞇眼睛，“果然是他們。”
破壞了他們徹底摧毀魔淵封印的計劃，沒想到他們還有后手。
“看來他們現在還不能徹底破壞封印，”謝清塵的聲音平靜地響起，“他們是要從外部打開一道縫隙，放出一部分魔修。”
“放出一部分？”江望舟皺眉，“既然能開縫隙，為什么不直接把魔淵封印徹底打開？”
“因為他們打不開，”謝清塵淡淡道，“魔淵封印是神族留下的，歷代修真界大能層層加固，就算戰神族和魔族聯手，想在短時間內徹底破開也不可能。他們上次有完備的計劃，卻被我和歲安破壞，如今短時間內他們根本無法再次從陣法破開魔淵封印。”
他頓了頓，繼續道：“但只打開一道小小的縫隙，放出一部分實力強大的魔修，以他們如今的力量，做得到。”
玄凰頷首：“謝閣下說得不錯，那些裂紋很細微，只夠讓單個魔修一點點滲透出來，但積少成多，這萬年來封印邊緣積累的力量早已薄弱，若是他們持續破壞，再過一段時間，裂縫只會越來越大。”
“那現在呢？”云落雨緊張地問，“現在那些魔修出來了嗎？出來了多少？”
玄凰沉默了一下，緩緩開口：“從裂紋的痕跡來看，最早的一道裂紋，大約出現在一個多月前。”
一個多月前。
紀歲安眸光微動，一個月前，那正是戰神族突然安靜下來的時候。
“這段時間陸續有魔修滲透出來，”玄凰繼續道，“但數量應該不多，而且出來的都是實力較強的魔修，普通的魔修根本承受不住穿過裂縫時的封印之力。”
“實力較強的魔修，”姬青崖沉吟，“那天魔級別的呢？”
玄凰搖頭：“天魔級別的魔修，一旦靠近封印，封印會自動感應并增強鎮壓之力。他們想出來，沒那么容易。出來的應該都是實力接近天魔，但尚未完全蛻變的普通魔修。”
她頓了頓，補充道：“但即便如此，也不能小覷。那些魔修在魔淵之下被困萬年，怨氣滔天，一旦出來，必然大肆殺戮。”
紀歲安盯著水鏡中那些細微的裂紋，腦海中思緒翻涌。
一個月前就開始滲透，那北洲那座被屠殺的宗門和那座城池，恐怕就是這些魔修干的。
按照他們的猜測，如果這兩個地方的人是被徹底殺死，那魔淵和戰神族的聯盟或許還沒有徹底成立。
但如果是后者，魔修在為戰神族做事，那他們現在就已經和數萬年前一樣，再次結盟。
云落雨乍舌，“那豈不就是在小師妹他們破壞了界域裂隙后，他們立刻就對魔淵封印動手了？”
姬青崖頷首：“時間對得上，他們上一個計劃失敗，立刻啟動了第二個計劃。”
“所以他們這段時間的安靜，不是在等待神界之門蘇醒，”江望舟皺眉，“而是在等這些魔修出來。”
云落雨忍不住罵了一聲：“這幫狗東西，還真是兩手準備。”
玄凰的聲音透過水鏡傳來：“裂紋還在緩慢擴大，我已經讓族人輪流駐守，一旦有異動立刻傳訊。但魔淵封印跨度太大，我們的人手有限，不可能每一處都盯死。”
“能盯住已經很難得了，”姬青崖沉聲道，“玄凰閣下，辛苦你們了。”
玄凰擺了擺手：“這時候還說這些做什么。你們那邊呢？神界之門的情況如何？”
紀歲安沉默片刻，輕聲道：“還是老樣子，光芒越來越亮，但還沒有徹底蘇醒的跡象。”
玄凰看著她，目光中透出幾分復雜：“丫頭，神界之門蘇醒的那一刻，誰都沒辦法保證歸墟是否能掩蓋整個神界之門的氣息，你要做好準備。”
紀歲安點頭：“我明白。”
水鏡散去，殿內再次陷入沉默。
姬青崖負手而立，目光落在殿外。
良久，他緩緩開口：“從現在開始，所有人提高戒備。各峰弟子輪換值守，護山大陣全天開啟，傳訊陣法隨時待命。”
他轉身看向眾人，聲音沉凝：“無論戰神族和魔族想干什么，他們的目標對我們不會是好事。我們和他們永遠不會和睦共處，他們找不到神界之門就絕不會善罷甘休。”
接下來幾日，護山大陣晝夜不息地運轉，主峰大殿內，傳訊符不停而至，又化作一道道指令飛向各處。
姬青崖已經三日沒有合眼，眼底隱約可見血絲，卻仍端坐于殿中，神色沉凝如常。
紀歲安這幾日沒有再進歸墟。
不是不想去，而是那道光海深處傳來的威壓越來越強，強到她站在歸墟邊緣，都能感受到那強大到令人窒息的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