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局是李鑫安排的。
他倉促而又急切的在當天晚上就安排好了一切,和李延寧一起,等候著其他人的到來。
李延寧是趕鴨子上架,被架起來后,容不得他后悔的就被李鑫給按在了桌前的椅子上。他后悔跟李鑫說太多,以至于現在騎虎難下,若是半路落跑,他在童妍和孩子面前硬了一輩子的脊梁,會轟然倒塌,會讓他們覺得自己這是心虛,是羞愧難當。李延寧怎么會讓他們這么看自己?
但他仍舊坐立難安。
尤其是他得知李鑫并沒有將他也出現這件事告訴童妍和李淼時,他感覺到坐立難安,他感覺她們會轉身就走。他責怪李鑫:“你就應該真實的跟她們說,她們知道了肯定不會來!”
“所以你就可以一直逃避下去是嗎?”李鑫反問。
一句話讓李延寧頓時沒了脾氣,他覺得太安靜了,像找點話題,于是問李鑫,“你是叫了李垚嗎?”
“嗯,叫了。”
“他愿意來?”
“他為什么不愿意?能見到我媽,能見到李淼,他當即就答應了。”李鑫從窗戶里往外看,說著回頭覷了他一眼,“只有你不愿意而已。”
李延寧臉上浮起了一抹赧色。
他不知道她們什么時候來,等待的每一分鐘他都像是油鍋里的魚,不知道何時能翻面。
人總恐懼于未知的事情,在事情尚未發生之前,心里就已經做出了百八十種的打算,不斷地推測著這些打算會造成的后果,恨不得將所有的可能都想出辦法來,以便于讓自己游刃有余地去處理這些事情。而結局,也往往事與愿違。
此刻的李延寧腦子還是亂的,他還沒有想出一個好的辦法來應對他此刻的麻煩,就聽李鑫說:“媽和李淼來了。”
李延寧立馬就坐直了身體,眼神下意識地從門上面移開,他看向窗戶,見李鑫還站在窗臺那,他問,“你不下去接一下嗎?”
“我去接了,你萬一趁機跑了怎么辦?”
“你未免太小瞧我了!”
“她們馬上就上來了,我下不下去不重要,我就在門口迎接。”他又覷了眼李延寧,“你跑不掉的。”
李延寧別過臉去。
門已推開,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從走廊里傳來的聲音其實并不真切,但早已經在大腦中烙印過的聲線還是率先地穿過其他聲音進入到了他的耳朵中,他咽了下口水。
聲音越來越近,他又聽見了李淼的聲音。
她似乎是有些不屑李鑫選的位置,又似乎是覺得李鑫的行為有些不靠譜,于是有些嬌氣地哼了一聲,“你怎么選這里啊,我和媽請你吃飯你不吃,你要來這里吃!”
李鑫笑了下,喊了聲媽后,將兩扇門全部推開。
走到門口的李淼臉上還帶著笑意,她嬌哼了一聲往里走去,視線猝不及防地落在屋內的人身上時,臉上的笑容驟然褪去。她腳步也停了下來,直接扭過頭用一種“你背叛了我”的眼神盯著他:“你騙我們!”
童妍也走到了門口,顯然,她也看到了坐在桌前的李延寧,即便只是一個背影,即便他的身形已經大變,她依然能認出他來。
李鑫一副犯了錯的模樣站在一邊。
他剛欲道歉,陳述自己的過錯,求她們的原諒,就聽李延寧略顯蒼老的聲音從里邊傳了過來。
“不是他騙你,是我讓他請你們過來的,你們要怪就怪我,不要怪他。”
李延寧已經站起身來了,他還轉過了身。五十多歲的老頭,看著離開時才六歲,如今已經二十多歲的女兒,他終究是不愿讓剛與她們和好的兒子承擔這份罪責。
是罪責。
可能于他而言,欺騙童妍和李淼過來,會將李鑫剛與她們建立好的關系毀于一旦。他覺得很嚴重。
在這壓抑而又沉默的氛圍中,他看向了童妍。
兩人已經時隔多年未見,視線觸到的那一瞬,他只從對方的眼里看到了平淡。沒有李淼那種被欺騙的憤怒,也沒有對他的怨恨,平淡的仿佛他只是一個素未蒙面的路人,經不起她眼底半點的漣漪。
看著她五十多歲還像四十左右的模樣,看著她身姿依然纖細依然苗條,他心里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他匆忙地移開了視線,他看向李淼,像是終于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般,他聲音透著蒼老的開口,“淼淼,這些年爸爸一直都心有愧疚,不敢面對自己,也不敢去看你。爸爸要跟你道歉,你可以不原諒爸爸,但爸爸還是要跟你說對不起。”
李淼扭過頭去。
可再怎么倔強的女孩,再怎么說自己已經擁有了比父愛更多的愛的女孩,在這一刻還是紅了眼眶。
“我不原諒你!”她哽咽的聲音里還帶著憤怒。
靜謐,尷尬,還有一種狼狽的情緒在幾人身邊圍繞。李鑫已經預料到了這樣的情況,他走到李淼的身邊,低聲說,“要不先坐下?李垚已經在路上了。”
說罷他又看向童妍,似乎是知道自己說不動李淼,所以祈求地看向童妍。
童妍是不愿見李延寧的,但此刻,她還是走了進去,選了距離李延寧很遠的地方坐了下來。不是最遠的位置,最遠的是正對著李延寧的位置,一抬頭就會讓她看到李延寧,她可不樂意。
看著她坐定,李延寧心情復雜。
李淼見童妍已經進來并坐下,盡管她還有些生氣,但還是緊挨著童妍坐了下來,又在瞧見李鑫的時候瞪了他一眼。
李鑫摸了摸鼻子。
還好,他爸先替他領了罪。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李延寧在李淼坐下后,抹了把臉,繼續說,“你有不原諒我的權利,我就是想說,這些年我不敢去找你,但你一直都是我最寶貝的女兒。”
李淼不說話。
她覺得虛假,想出言嘲諷,只是礙于媽媽在邊上,又是李鑫攢的局,她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不希望媽媽和李鑫的關系弄僵。
李延寧見她不搭理,臉上也有些掛不住,他也看向了童妍,說不出是想要童妍幫忙勸說,還是希望她能做點什么。
童妍比以前更美了,也更有氣場了,坐在那里,她什么都不做,一言不發,都讓人無法忽視,歲月在她身上只增添了光彩,卻沒有帶來皺紋。
她全程都沒有看過李延寧,即便此刻李延寧的視線就落在她身上。
李延寧有些坐不住了。
他只能岔開話題問李鑫:“垚垚來了嗎?”
“馬上到。”李鑫說。
他走到窗邊看了眼,正想說還沒看到李垚,就聽到門被敲響的聲音,緊接著李垚推門走了進來。
李垚今年三十二了,已經邁入了中年,他長得高,但已經開始發胖了,整個人往門口一站,就像是一扇門。他從門口就已經掃了眼房間,沒說話,只是抬腳走到了李延寧邊上的位置坐了下來。
一家五口到齊了。
李鑫看著左手邊的童妍和李淼,又看了眼右手邊的李延寧和李垚,他說:“這是我這輩子第一次一家五口整整齊齊地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此話一出,其他幾人全部都看向了他。
李鑫只是隨口一說,見狀,他不由的瑟縮了下,“我就是感慨一句。”
這下更沉默了。
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時候,李鑫還沒有出生。等李鑫出生后,一家人已經不和睦了,在他還沒有上桌吃飯的能力之前,一家人已經分崩離析。
他開口前,沒人想過這個,甚至于這頓飯,每一個人都想逃離。直到他這句話說出口,就連李淼心中那急切想要逃離的想法也不由得沉了下去。
李鑫不知道說什么,他只能伸手悄悄地扯了下李延寧。
“我知道我對不起你們,對不起李淼,對不起李鑫,也對不起李垚,因為我,讓你們分離這么多年,我非常非常的抱歉。”
李延寧說到這里,看向李垚,頭一次地開口道:“垚垚,對不起,都是爸爸的錯,讓你和媽媽分開這么多年。我的罪孽無從饒恕,但你還年輕,當初是我逼著你媽不帶你走的,也是我逼著她不讓她來看你的,這些都不是她的意愿,她一直都很愛你。”
李垚是個成熟的中年人,面對今天這樣的場面,他不能像李淼那樣嬌憨地哭喊著不原諒。
他是個成年人了,成年人有成年人的解決辦法,所以他點了點頭,沒有過多的糾結,也沒有質問或者指責,他說:“我知道,所以我今天來了。你能道歉我很開心,我也很感謝你今天能說真話,我知道你們想要我做什么,我都懂。雖然你們分開了,但你是我爸,媽媽也還是我媽。即便我們這個家庭分崩離析,但我們還是親人。”
他說得太冷靜了,太官方了,甚至是太像一個陌生人的言辭了。
童妍紅了眼,她起身走到了李垚的面前,她不知道該說什么,只能道歉,想要伸手抱抱他,又不敢,怕被拒絕。
李垚嘆了口氣,伸手抱住了他媽。
抱了抱后,他又抱了抱,有些舍不得松手。
可他是個成年人了,成年人處理一些事情不能拖泥帶水,成年人也不能總婆婆媽媽,哭哭唧唧。
所以在跟童妍抱過之后,他看向已經是個小哭包的李淼,他又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說,“你怎么還這么愛哭?”
李淼是個愛哭鬼,從小就愛哭。
這些年她也不是沒有跟李垚見過,只是當初朝夕相處,如今一年也只能見上一面,這中間的酸楚唯有他自己能體會。
李淼忍不住的回懟:“我就愛哭了,怎么了,我不能哭嗎?管東管西還要管我哭不哭?接下來是不是還要管我——”話到一半她住了嘴。
她不說了,也不哭了。
菜送進來了,大家也都開吃了,只是這注定不會是一場愉快的晚餐。
大家沉默的用完了這頓晚餐,即便氣氛沉重,也沒有人提前離席,默契地在成全著李鑫這輩子唯一的一頓全家晚餐。
是第一次,也有可能是最后一次。
結束時,大家的目的地又變成了四面八方,只有簡單的道別,情緒似乎都在眼中,在一道道糾纏而又難舍的視線里,邁向了不同的方向。
只是回去的路上,每個人的心情好像都輕松了很多,連腳步都顯得比往日更加輕盈。
這個夜晚不平靜。
原本回公司的李垚在半路又轉頭回了家,他沒上樓,而是將李鑫從樓上叫了下來。
他們坐在車里。
“你就沒有什么要說的嗎?”李垚側著臉問他。
李鑫不明所以:“什么?”
“今天你這鬧的是哪一出?”李垚的面上似乎帶著點慍怒,“你想做什么?是想一家人陪你演一場虛情假意的戲嗎?”
李鑫錯愕:“你為什么會這么想?”
“那我應該怎么想?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把所有人都聚集在這里,你難道不是為了滿足你那點可憐又可悲的私心嗎?讓這個道歉,讓那個道歉,這些虛情假意的道歉就能滿足你了嗎?然后呢,你還打算做什么?是不是下一次,下下一次,你還要讓大家陪著你玩這種無聊的游戲?拜托,你是成年人了,你能不能不要再做這種幼稚的事情?!”
李鑫懵了。
他被李垚突如其來的指責罵得腦袋一片茫然,車里的怒火在這一瞬間將他包裹,他有些不知所措。
“你剛才明明是開心的。”李鑫蒼白地說。
他覺得李垚是開心的,可他要怎么證明呢?他有笑過一次嗎?沒有。他有主動地去跟大家和解嗎?也沒有。他甚至是全程都保持著他一種冷靜自持的中年人的精神狀態,說什么應什么。
“你哪知眼睛看到我開心了?”李垚冷笑著反問。
李淼辯解:“媽媽伸手要跟你擁抱的時候,你是開心的!”
在李垚來不及開口的那一刻,他又繼續說道:“你不要對我有這么大的敵意行嗎?爸媽離婚又不是因為我,你不能因為他們離婚是在我出生之后就將這些事情怪在我身上!要怪你也應該怪苗春芳,爸自己說了,當初就是因為她和媽不斷地爭吵,她不斷地欺負媽,所以媽才要離婚的!而且你剛才不是也聽到爸說了嗎?當初是他和苗春芳不讓媽帶你走,也不讓媽來看你!你自己沒長耳朵嗎?你為什么總是要沖我發脾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