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這一次，孟瑤依然沒有讓皇帝失望。
從日升中天到斜陽銜山，御書房內的談話從未停止。
御座之上，皇帝正襟危坐，眼底原本深藏的頹然，漸漸被一種近乎灼熱的渴望替代。
御案旁，孟瑤一身紅裙，雖然是制式宮裝，但因她并未佩戴過多頭飾，反而顯得英氣逼人。
指尖點在巨大的楚國輿圖上，各處駐軍實力全部藏在她的心中。
裴清舒則立于御案另一側，手中抱著厚厚一沓宣紙。
她的眼神閃亮，帶著遮掩不住的興奮。
楚墨淵則顯得隨性許多。
他坐在窗邊的圈椅內，玄金長袍的一角垂落在地。
看似悠哉地飲茶，嘴角卻一直帶著笑意。
他的話不多，但每一句都能恰到好處地為皇帝答疑解惑。
鐘意很忙。
他一趟又一趟地穿梭在御書房和司膳房之間。
只憑一己之力，不停往返，端茶送水，傳遞餐食。
不許任何小太監靠近。
這一日，孟瑤把自己在邊關積累的經驗，以及多年來與魏軍對敵抗衡的策略，一一拆開。
她的指尖劃過西境之外，曾經被魏人搶走的城池。
闡明將它們奪回后，就可以將魏軍趕到西瓊山之外。
“西瓊山險峻異常，乃天賜屏障。魏人在平原上是狼，入山林便是困獸。只要守住天險，楚國百姓便可不受被魏軍踏破城池的恐懼。”
“魏軍鐵騎聞名天下，如何將他們擊退。”皇帝雖然不懂作戰，但與孟瑤相似的判斷，他也聽其他老將說起過。
如今的難題是，西瓊山東南的百里平原，都已經被魏人搶走。
他們如今駐守在此，楚國的軍隊該如何奪回呢？
孟瑤又談魏軍的戰術。
“魏人鐵騎之所以兇猛，是因為他們數百年前以游牧起家，曾經的魏人會走路就已經會騎馬，因而魏軍戰馬威懾已經融入軍隊的骨髓。”
“但是……那已經是百年前的事，魏國向西北的侵伐已經停止數十年，如今的魏帝耽于享樂，已多年未曾上馬。魏國朝堂上的新寵也多以文臣為主。至于戰馬……”孟瑤停住了。
皇帝正起勁呢，突然戛然而止了。
他不禁正襟危坐：“戰馬如何了？”
楚墨淵笑：“兒臣在魏國時，調動了一些人手……這些年魏軍戰馬更迭所用的種馬，都被動過手腳，繼續繁衍下去，將來會有半數以上的戰馬，雖然高大，但卻體質羸弱，不堪長途奔襲。”
裴清舒聽到此處，瞳仁微縮，猛然望向楚墨淵。
接著又回看孟瑤。
但孟瑤并不驚訝，只是笑：這是那廝能干出來的事。
招數很損，但……有效。
見皇帝沒了疑問，孟瑤繼續說：“并且，鐵騎雖然兇猛，但缺點更明顯，若使用機括陷阱配合火銃，便能讓魏軍防不勝防。”
至于火銃……
皇帝把目光轉向了裴清舒：“裴二姑娘將如何負責此事？”
裴清舒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由匠人連夜趕制的機括圖鋪在御案上。
圖紙上，不僅有改進后的火銃結構，更有火藥與陷阱連環觸發的精妙布局。
她坦誠了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聽著她描述中的盛世，皇帝的眼睛越來越亮。
鐘意站在門邊守著。
他雖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但皇帝的眼神讓他漸漸熱淚盈眶。
自先皇后去世后，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皇帝這樣的神情。
那是對強盛的渴望，更是對生命意義的重新捕捉。
久違了……
時光真的太久了……
隨著最后一張圖紙講完。
皇帝親手將擺在窗邊的小香爐拿過來，將圖紙點燃，投入香爐之中。
任由其一點點被燒完。
他看了孟瑤一眼，又將香爐擺回窗邊。
做完這些，他重新落座，問裴清舒：“以裴二姑娘看，制造出足以對抗魏軍鐵騎的火銃，成事之率有多少？”
“八成。”裴清舒說。
她雖是文科生，但化學儲備也是有的。
再加上，古代雖然條件落后，沒有現代的精密儀器，但匠人們的手藝之精絕、悟性之通達，遠遠超出她的認知。
他們只根據拆解的舊火銃構造，以及她對射擊效果的描述，就已經連夜改出三版結構圖，且還在不斷改進。
裴清舒很有信心，但更有激情！
誰不想親眼見證一個盛世呢？
尤其自己還是這個盛世的創造者之一。
皇帝的目光，從他們的身上一一掠過。
然后仰天大笑。
那笑聲穿透了所有的沉悶，帶著一種難以抑制的向往。
不管成敗與否。
希望能夠打碎一切痛苦。
暮色四合，夕陽殘血。
皇帝起身，錘了錘疲憊的腰身。
鐘意連忙上前伺候。
但被皇帝阻止，他頓了頓：“時辰不早了，你們都留在宮內用晚膳吧。”
三人沒有拒絕，現在的確又累又餓。
鐘意正要傳膳，就聽見皇帝再次開口。
“這里擺兩份膳即可，常寧，你單獨陪朕用。”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孟瑤疑惑的看向皇帝，不等她開口，就聽見一旁的楚墨淵起身。
他長腿一邁，擋在孟瑤身前，半開玩笑半當真地嚷道：“父皇用膳，怎么不叫兒臣作陪？難道阿瑤今日給父皇獻了計，就把兒臣在父皇心中的地位比下去，兒臣從此就要失了寵嗎？”
皇帝看了他一眼，笑了：“不要胡鬧。”
說完，他看著孟瑤：“父皇有些話，想單獨跟常寧說。”
到了這個時候，連裴清舒也看出了不尋常。
她也緊張地捏著裙擺，生怕皇帝是覺得孟瑤鋒芒太盛，動了其他的心思。
“陛下……”
“怎么？裴二姑娘不餓嗎？”皇帝直接打斷了她的話。
楚墨淵還要再說。
孟瑤攔住了他，應答道：“兒臣愿意侍候陛下用膳。”
說完，她抬眸看了楚墨淵一眼：“你放心……嫁入皇家這么久，我也該盡盡孝心。”
楚墨淵點了點頭：“那一會我來接你。”
就這樣。
楚墨淵和裴清舒退了下去。
晚膳很快擺了上來。
的確只有兩份晚膳。
皇帝端坐在高位，他靜靜看了孟瑤許久。
孟瑤抬眸：“陛下可需要布膳？”
皇帝笑了：“方才看懷瑾和裴家丫頭那副緊張的樣子，他們大概是在擔心，朕會不會覺得你功高震主，要用這晚膳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