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在靈山，是宋氏臨終前的唯一奢求。
那時，孟瑤還小。
在生命的最后幾日，宋氏眼神渙散地望向窗外。
她告訴宋嬤嬤。
若她走了，就把她葬在靈山高處。
那里地勢最高，能看得見京城。
她想看著宋家的基業在京城生根，也想看著她的女兒平安長大。
可惜的是……那時的孟懷一，一顆心全鋪在吳蓮和她腹中的孩子身上。
即便宋嬤嬤苦苦相求，他還是冷臉拒絕：“我孟家婦，豈能葬在他處？沒得讓人笑話孟家門風不正。”
如今……
荒唐的孟家早已在煙塵中覆滅。
而她的母親，也終于掙脫了那座名為“婦德”的囚籠，歸于靈山。
這也算是得償所愿了。
孟瑤在墓碑前跪了很久，額頭觸碰著微涼的石階。
她把手刃仇敵、重掌命運的快意，細細說給母親聽。
前世的她囿于親緣，被困在孟家后宅生不如死，想必母親在九泉之下，也是無法安寧的吧。
好在，她又重活了一次。
前世的沉默是無法安息的祭品，而今生的熱烈，才是告慰亡靈的香火。
日照當空的時候，濛濛細雨也漸漸停止。
山間薄霧冥冥，如夢似幻的水汽在叢林間縈繞。
好似換了一處風景。
孟瑤起身下山，遠遠便瞧見涼亭中那兩道熟悉，又極具反差的身影。
一抹玄金墨色，冷峻華貴，如山岳橫陳。
一道身姿清癯，淡泊清雅，如修竹臨風。
聽不見他們正在說什么，只覺得兩人之間似乎已經達成了共識。
往日在朝臣面前威壓深重的楚墨淵，此刻竟不時點著頭。
而向來少言寡語的宋岫白，竟一直侃侃而談。
這是孟瑤少見的和諧景象。
也是到了這一刻，她才突然頓悟：表兄今日堅持同行，恐怕不僅僅是為了祭拜，也是為了眼前的這一刻吧。
她彎了彎唇，走過去：“殿下和表哥，在聊什么呢？竟然這么投緣？”
見她走來，楚墨淵與宋岫白對視一眼，率先迎上前去。
他脫下身上的斗篷，換下她身上積蓄了雨水的那件。
一邊仔細地為她系著絲帶，一邊說：“特地避開你，自然是聊些我與表兄之間的秘密了。”
宋岫白笑而不語。
這下輪到孟瑤震驚了。
他們倆不僅避著她說悄悄話，如今竟還有了秘密？！
不過，這個關子，楚墨淵并沒有賣太久。
在回太子府的馬車上。
孟瑤的指尖有一下沒一事地敲著茶幾桌面，語調幽幽：
“說吧。否則未來一年，你別想進瑯玕\\居半步，我也絕不會被你那些拙劣的借口騙去淳暉院。”
楚墨淵原本正殷勤地為她捏核桃，聞言手一抖，核桃險些掉在地上。
他傻了眼。
他是第一次遇到，阿瑤用這種帶著嬌蠻氣的軟刀子逼問他。
他向來能夠舍身舍死，卻偏偏不能不碰阿瑤。
他們這種新婚燕爾的日子，才過了不到一個月！
好容易吃上了肉，讓他素一年，那怎么行？
最終，他有條件地敗下陣來：“阿瑤想知道也行，但你也得答應我一個條件。”
孟瑤冷漠地：“說。”
楚墨淵多精明，他說：“我還沒想到，等我想到了，阿瑤不能拒絕！”
他逼近，目光灼灼地看著孟瑤。
呼吸間溫熱的氣體撓著她的脖子。
孟瑤向旁邊躲了躲，避開。
只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他后面提的條件，怕是不會很純潔。
但孟瑤還是同意了。
畢竟這廝成日在自己身上惦記的，不過只那幾件事。
如今兩人之間已經做盡了親密之事，還能翻出什么浪花？
大不了他真的過分時，她再把人一腳踹開。
之前……也不是沒有過。
每到這時，她都能聽見楚墨淵欲求不滿的抱怨：“早知，就不教阿瑤內力了！”
見孟瑤同意了自己的條件。
楚墨淵這才和盤托出：“表兄有個極妙的辦法，可以解決錢糧儲備的問題，同時，亦可掩人耳目，不讓魏人起疑。”
孟瑤聽得入神，不自覺地往他的方向挪了兩步，洗耳恭聽。
而楚墨淵則不動聲色地將人攬在懷中，將細節一一告知。
……
數日后的大朝會上，皇帝批準了兩項奏案。
其一，禮部郎中徐昶言遞出了《女子書院督辦議案》，徹底拉開了楚國女子可入正統書院讀書的序幕。
此奏案全權由徐郎中督辦，監察各地執行情況。
關于女子書院數量，要求各處州府不得少于兩座，縣府不得少于一座，可在現有男子書院基礎上擴建，也可以單獨開辦。
世家富戶可獨立開辦女子私塾，報給州縣核實備案。
一年后，考核書院建設情形。
兩年后，考核各書院入學情形。
三年后，復核女子書院現有機制及效果，再根據不同地域特色，進行增擴和完善。
另一件事，是戶部在現有建制基礎上，單獨增設一個督辦處。
沒有具體命名，只叫“督辦處”。
而這位督辦大人，則是皇商之一的宋家現任家主——宋岫白。
他要做的，是通過跨境通商，為楚國商貿開源。
在現有的經營手段之外，為楚國填充國庫。
宋岫白的官職不在六部編制中，但其手持太子特令，有權調動各部官員配合其運作。
大朝會上，皇帝準了這兩項奏議。
與十日前不同的是，這一次沒有再起波瀾。
放眼如今的朝堂。
一年前還權傾朝野的世家大族，眼下早已分崩離析。
其余幾姓都以東越裴氏為馬首是瞻。
至于裴氏……現在誰不知道，裴閣老早已與太子殿下上下齊心。
剩下的官員，大多數無世家依靠，但卻一心為國。
他們不會反對太子新政，因為只有新政才能摒棄朝堂上的舊氣。
他們甚至針對徐昶言的奏案，紛紛建言，幫他把整個奏案準備得更加完善。
至于在上一次朝會上言辭鑿鑿的工部老臣等人。
都已經接到了吏部的文書，需要考核他們五年來的政績。
這一舉措，無疑是要了他們的命。
他們已經自顧不暇了，哪里還有能力在朝會上再次提出反對意見。
朝會之后，官員退下。
而楚墨淵則不能退，他帶著一個人，去了御書房。
戶部“督辦處”真正要運作的事，需要皇帝秘密批準。
“你就是宋岫白？”皇帝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過去的宋岫白是太子妃的表兄，是皇商之一。
他只需知道，無需深究。
而眼下，他需要認認真真地審視此人。
因為，“督辦處”會以跨境通商的緣由，征調楚國各處貧民前往西境，去那里開荒。
忙時耕種，閑時練兵。
同時解決錢糧和士兵短缺的問題。
只有這樣，在將來向魏國要回本屬于楚國的土地時，他們才有談判的籌碼。
以及動手的機會。
而提出這個想法，并著手推進的人。
就是眼前的這位，宋岫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