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自踏入兵部衙署大門起，整整一日，忙得幾乎連喝水的空隙都沒有。
她今日前來，并非只是簡單地“露個面”。
孟瑤心中清楚，兵部不同于旁的衙署。
這里的大多數人，不是曾經親自領兵出征，便是隨軍廝殺多年。
他們最不耐煩便是外行人指手畫腳。
孟瑤曾經駐守邊境五年，且以一敵十大破魏軍，這份功績，足以震懾人心。
可即便如此，她依舊不敢有半分懈怠。
畢竟，她是歷朝歷代以來，第一個踏進兵部的女子。
若她不能處理好兵部的差事，那么世人對“女子為政”的成見，非但不會消散，反而愈發牢固。
而世間那些有才華、有抱負的女子，不知還要再等多久，才能等來下一次曙光。
因此，從跨進兵部的那一刻起，孟瑤就做好了被為難準備。
只是，事情的發展，卻出乎她的意料。
兵部尚書韓丁闕與兩位侍郎，竟已帶著一眾屬官，早早在值房中等候。
韓尚書此人，孟瑤并不陌生。
當初她率北大營前往北地，收服端王麾下叛軍時，發現那些隨她出征的將士能力出眾，卻大多籍籍無名。
回京之后，她才查明，是北大營主將秦枳縱容親信搶奪軍功所致。
她當即著手調查。
而在她要求之下，兵部連夜調人、翻檔、核軍冊，幾乎傾盡全力配合查辦秦枳及其黨羽。
那時，主持此事的，正是眼前這位兵部尚書韓丁闕。
只是……
她如今的身份，不過是兵部協理。
與兵部侍郎同級。
韓丁闕身為兵部一把手，不必在此等候。
他為何會在此？
似是看出了她的疑惑，沈硯衡壓低聲音：“太子妃殿下若有差事可盡管吩咐，兵部上下，無有不應。若有人惡意沖撞，老臣自會出面料理。”
孟瑤心中頓時明了——韓尚書是為她坐鎮來的。
“多謝尚書大人。”她說。
韓丁闕連聲道不敢當。
畢竟他早中自有一把明鏡。
太子殿下自冊封以來，幾乎日日撲在兵部。
盡管殿下嘴上不說，可韓丁闕為官數十年，豈會看不明白？
太子這是在為太子妃日后真正掌事，提前掃清障礙。
更何況，韓丁闕自己也清楚。
這些年，他一直被陳閣老壓在頭上，施展不開。如今陳閣老式微，正是他大有作為之時，他又怎會錯過？
況且，他親眼見過太子妃辦差。
不僅收服了京郊南北兩座大營，更是憑一己之力，鏟除秦枳。
她那時，還只是一個空有虛名的郡主。
這般魄力，讓他對孟瑤，心生敬意。
如今，她雖是奉陛下口諭前來協理兵部，但在韓丁闕眼中，她絕非閑職之人。
他自當全力配合！
……
一整日下來，議事、核冊、批示，從晨光熹微到日照當空，兵部值房里幾乎未曾斷過人。
待雜事處理得差不了，一摞新整理好的軍冊，被一名中年男子送了進來。
孟瑤目光落在來人身上，微微一頓。
又是一個熟人，林述。
“你不是在北大營做文書嗎？怎么會來兵部？”她問。
林述忙道：“半個月前，微臣奉太子殿下之令，調入兵部，負責整理文書軍冊事宜。”
他說著，將整理好的卷宗擺到孟瑤面前：“這里是各部軍隊過去十年間的調撥記檔，以及五品以上將領名錄。”
孟瑤翻了幾頁，眼中難掩驚訝：“這是你半個月內整理出來的？”
兵部的調撥記檔原本便有，但多半零散雜亂，且主要記錄的是邊境軍隊的調動。
境內軍隊，唯有五萬以上的大軍調動，才會留下明確記錄。
可林述，竟將十年內的所有調撥情況，重新梳理歸檔。
這為她省去了極大的功夫。
至于將領名錄，更是細致入微。
不僅記錄了年齡、出身、戰績，甚至連他們歷任官職、親眷關系，都一一標注清楚。
看著卷宗上干凈利落的字跡與條理分明的分類，孟瑤心中震動不已。
這個林述，曾是北大營的文書，隨她一路北上，幾乎承擔了北地所有軍務的整理工作。
她曾在楚墨淵面前隨口提過，此人思路清楚，簡報得體，若只埋沒在營中，實在可惜。
她如今只是協理兵部事務，并無權從外部調人。
卻沒想到——
楚墨淵竟然提前一步，將人送到了她眼前。
原來，她隨口說過的話，他竟一直記在心里。
這一刻，她也終于明白，為何韓丁闕會親自坐鎮兵部，為她撐場。
想來……又是受了楚墨淵所托。
念及此處，她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既然他愿意為她鋪路，她自然不會辜負這份心意。
不知不覺，天色漸晚。
門外忽然傳來一陣吵鬧聲。
“何人在外？”孟瑤起身走到門口。
只見裴清舒正與守門護衛理論，而她的丫頭喬茵，則拎著一個食盒。
“郡主！”裴清舒一見到她，立刻揚聲喊道，又指了指護衛，“他不讓我們進去！”
孟瑤失笑，示意護衛放行。
裴清舒幾步走到她面前，許是方才喊得太急，小臉紅撲撲的。
“你怎么來了？”孟瑤問。
“你第一天‘上班’，我當然要來給你慶祝！”裴清舒笑得眉眼彎彎。
孟瑤微微一怔：“上班？”
她想了想，大約就是上值的意思。
與裴清舒相處久了，她早已習慣她這些古怪的用語，也未多問，便將人請進屋內。
裴清舒環視四周。
孟瑤辦差的這間值房雖不華麗，卻干凈整潔。
很像她祖父的那間。
“真不錯！”她有些興奮地點著頭，“看來陛下讓你入職兵部，并非只是一句空話！”
孟瑤點了點頭。
“我明日讓人送兩盆蘭花來，馥郁清香最適合你了！”裴清舒說。
“不必這么麻煩。”孟瑤笑道，“我只是兵部協理，不用日日前來，大部分的差事還是和太子一起在太子府中處理。”
“原來如此。”裴清舒說，“今天忙壞了吧？有沒有人給你臉色看？”
孟瑤失笑：“哪能呢？兵部的人，都很配合。只是我不習慣這種案頭差事，這才有些疲累。”
“這樣啊……”裴清舒若有所思，“我還擔心你會憋一肚子火呢，所以特意帶了甜品來！”
說完，喬茵打開食盒，甜香之氣頓時彌漫開來。
孟瑤眼睛微亮。
她確實有些餓了，于是毫不客氣地捻起一塊糕點嘗了嘗。
“這是……品悅茶樓的點心。你剛從表兄那里過來？”她問。
裴清舒驚訝：“這你都能吃出來？”
接著，她解釋道：“知道你這些日子忙著魏國使團的事，沒空搭理我，所以我大多數時間待在書肆，無聊時就去你表哥宋岫白的茶樓混吃混喝。你看看我……”
她捏了捏自己的腰，“都胖了一圈了！”
孟瑤認真打量她一眼：“你只是之前太瘦了，現在這樣，正好。”
“真的？”裴清舒笑得格外開心，“那我可得好好養著身子，以最好的狀態來給你打工。”
孟瑤心中一動。
裴清舒與軍械庫和將作監合作之事，早在她們的計劃之中。
但眼下……
她說：“這些日子陛下心緒不佳，你的事，我們暫時還未向他稟報。”
“他又心緒不佳了？”裴清舒脫口而出，“是因為魏國使團？”
前些日子魏國使團入京，三皇子和五公主慘死在歡迎宴上的事她有所耳聞，但卻并不詳盡。
其中內情，祖父并不想告訴她。
她雖然心中焦急，但為了不影響孟瑤的部署，也一直忍著沒有多問。
今日聽聞孟瑤來兵部當差。
她猜想此事應當已經告一段落，于是這才借著送點心的名義前來。
孟瑤明白她的心思。
裴清舒于她，與尋常的閨閣女子不同。
她將來會成為自己難得的助力。
對這樣的人，她不打算隱瞞。
于是，孟瑤便將歡迎宴當夜的種種，盡數告知。
也包括皇帝在宴席上的反常。
裴清舒聽完，怔了許久。
“……沒想到，那一晚竟如此兇險。”她低聲道。
至于皇帝的行為，她沉吟片刻后還是把心中的猜想說了出來：
“陛下之所以厭世，恐怕是……生病了。”
“生病？”孟瑤一愣：“怎么會？太醫院每日請脈，從未聽說他身體有恙。況且……什么病，會讓人真的不想活了？”
“抑郁癥。”裴清舒說道。
“你再說一遍？”房門被猛地推開。
楚墨淵快步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