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出宮時,天色已近黃昏。
天邊只余殘霞半抹,映得朱漆宮墻透出幾分冷意。
她紅裙漫卷,步履從容。
跨出宮門時,卻看見有三個人,正站在不遠處。
為首之人,須發斑白,神色冷峻,一身盔甲更顯凌冽。
是北大營主將秦枳。
他的身旁還站著兩個孟瑤從未見過的人。
三人的神態,不似迎候,倒像是在堵人。
孟瑤瞇了瞇眼。
在這里等了她整整一日,這位秦老將軍,只怕來者不善。
果然,只見秦枳笑容森冷,緩緩上前:“郡主真是讓本將好等啊!聽說陛下為郡主加封了‘昭懿’封號,本將特意在此恭候,向郡主道喜。”
話雖說著恭喜,但笑意卻冰冷。
尾音還帶著譏諷。
孟瑤淡淡一笑:“多謝秦老將軍,若知道老將軍久候,我定然會早早出宮。”
“唉……郡主不必如此。”秦枳眼底壓著嘲諷,“郡主身為宗室,又即將嫁給皇長子,留在陛下身邊盡孝乃是常理。彩衣娛親是為孝,守禮安分是為德。至于本將,食君之祿,為君分憂,看到禮法不合理之處出言提醒,乃是本分。本將今日留在此地,不過提醒郡主一句——還請恪守本分。”
想到近來北大營將士口中一聲聲“孟將軍”,秦枳心中便怒火暗生。
若非陛下被這個女子糊弄了過去,這北上招降,打破叛黨之功,就是他秦枳的!
他本就忿忿不平。
得知陛下有意為孟瑤加封護國封號后,他更是咽不下這口氣。
聯合朝中老將連番覲見,終于把這封號給攪黃了!
既然陛下都服軟了,他還怕什么呢?
他要留在這里,教孟瑤好好做人!
眼見他說話如此難聽,劉念眉頭深鎖,他今日護送孟瑤入宮,便一直留在車架之上。
此時見自家小姐被人惡意刁難,于是躍下馬車,手持馬鞭走了過來。
孟瑤感受到劉念身上的怒意,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她瞥了眼秦枳:“秦老將軍若是心有不滿,大可直言,拐彎抹角的,實非武將風骨。”
秦枳一聲冷哼:“既如此,本將也不繞彎子。‘昭懿’之號,既是褒獎,也是警醒。郡主莫要興奮過了頭,忘記了自己的本分!你即將出閣,成日舞刀弄槍,與男子廝混,將皇長子殿下和陛下的臉面放在哪里?本將奉勸郡主,還是安分守禮,回府好好繡花罷!這種戰前廝殺之事,交給我們男子即可。”
“老將軍可真是好為人師啊。”孟瑤冷笑道,“只怕我要做的事,還輪不到你來教。”
秦枳瞇眼:“郡主是不服氣?”
他笑意更深,聲調拔高:“難道郡主打了幾場勝仗,便不知天高地厚了?要知道,你帶去北地討伐叛逆的兵馬,可都是我一手教出來的!他們皆是我手下精銳!若無他們浴血沙場,郡主怕是早就哭著鼻子回來了。”
話聲一落,身后兩副將轟然大笑。
可很快,這笑聲就被打斷。
“秦將軍此言差矣!孟將軍大敗端王,靠的乃是智謀與膽魄!”話語中,還夾雜著馬蹄聲。
秦枳等人一怔,循聲望去。
只見四人在宮門前落馬,向他們走來。
孟瑤認出他們——是北大營副將廖長風,以及與她一同北上的其他三位副將。
四人走到她的面前,單膝跪地:“末將等,拜見孟將軍。”
孟瑤先是微怔,繼而答道:“起來吧,此處不是軍營,不必向我行軍禮,亦不必稱我孟將軍。”
“是,郡主!”四人站起身來。
秦枳見狀,臉色陡然陰沉下來。
她厲聲喝道:“廖長風!本將未曾下令,誰準你們擅離軍營的?!”
廖長風沒有理會秦枳。
他看著孟瑤,語氣極為堅定:“末將等聽聞陛下允郡主自募五百名兵將,便自請前來。”
他身后的一名副將補充道:“我等愿放棄北大營副將之職,在郡主麾下效力,不管是砍竹子還是治軍,我等愿為郡主效力!”
別說秦枳,連孟瑤自己都愣住了。
劉念站在一旁,嘴角勾起笑意,暗道:有趣,兄長怕是要迎來勁敵了!今后五個副將統領郡主衛隊……怕是當年的北大營,都沒有如此高的規格!
秦枳聞言,暴跳如雷:“胡鬧!你們幾個副將,竟然自甘墮落,愿受一個女子驅使?簡直丟盡軍人的臉面!”
廖長風反駁道:“我等一腔報國熱血,原以為在將軍麾下可以護國安民,征戰沙場!但將軍你一向任人唯親,賞罰不明!軍務操練、出征迎敵,皆由我等承擔,這本沒有什么。可一旦論功行賞,卻從無我等之名!你更是巧立名目,為那些只知吃喝玩樂的親信請功,如此不公,如何服眾?!”
孟瑤眼神一凜,緩緩開口:“秦老將軍竟讓人冒領軍功?”
“胡言亂語!”秦枳斷然否認,這么大的罪,他當然不能承認。
跟在他身后的一人,高聲嚷嚷:“如此污蔑將軍,廖長風你簡直忘恩負義!若非將軍教導,軍中豈有爾等立足之地?!”
廖長風回應道:“秦將軍的恩義,我們早在出生入死時已盡數償還!如今軍中污濁不堪,讓將士們的拳拳報國之心逐漸麻木,若非此次跟隨郡主出征,只怕我們的心都已經死了!”
“好!好!好!既然你們執意如此,那就怪不得本將不顧念昔日情分了。”秦枳面色鐵青,喝令身后兩人:“還愣著做什么,還不快將這幾個逃兵拿下!”
兩人正欲上前,卻聽孟瑤喝道:“慢著。”
與此同時,劉念一個閃身,擋在那四名副將面前。
孟瑤冷冷的走上前,步步逼近秦枳身旁的兩人。
問道:“你們……也是北大營的人?”
“正是!”兩人拱手道,“我二人皆是北大營副將。”
孟瑤瞇了瞇眼:“既然兩位是北大營副將,那為何我當日手持虎符,號令北大營全軍出征時,并未見過兩位?”
兩人一怔,支支吾吾道:“當日……我等外出換防去了。”
“換防?京畿換防之地唯有南北大營。”孟瑤冷聲道,“可峽谷合圍端王叛軍之時,南大營將領亦全數在場,為何我并未見過你們?”
二人面面相覷,答不上話。
孟瑤眸色漸冷,看向秦枳:“老將軍,這兩位才是違抗軍令的逃兵啊。他們戰前脫逃,你卻讓他們在此叫囂,還讓他們捉拿有功之人?”
秦枳怒斥:“胡說八道!他們的調令在我手中,當日本將自有安排!”
“秦將軍以為我會信嗎?”孟瑤步步緊逼,“還請秦將軍拿出調令,我要核查。”
“核查?你有什么資格,查我秦枳的兵!”
孟瑤瞇著眼:“就憑我是陛下親封的正二品常寧昭懿郡主,是誅殺叛黨第一人!而秦將軍你,不過是三品主將。此事,我有權過問。”
秦枳面色漲紅,甩袖怒道。“就憑你一個郡主,也想命令我三朝老將?”
“那若是本宮之令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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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誰教誰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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