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長生啊,你說。”皇帝和顏悅色的看著他。
葉長生看了一眼唐圓圓,眼中滿是復雜,朗聲說道:“冊封王妃,乃是國之大典,自當遵從禮制。”
“但在那之前,還有一件更為重要的事情,需要先行完成。”
“圓圓是我葉家長寧,流落在外二十余年,如今雖然回歸,但尚未認祖歸宗......按照我葉氏一族的規矩,她必須先隨我返回葉家祖籍江陵,在葉氏祠堂內,祭拜先祖,由族中長輩將其名,正式錄入族譜。如此,方才算是身份正定,天地同認。”
“此事若是不辦,不光我葉家于心難安,恐怕朝中那些注重禮法的皇親國戚們,也會心有微詞。所以臣懇請陛下,允準此事。”
皇帝聞言,撫須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長生言之有理。是朕疏忽了,認祖歸宗,乃是頭等大事。”
他看向唐圓圓,“你得先去葉家認祖歸宗,才能當王妃啊。”
“只是如此一來,這一來一回,又要耽擱不少時日啊。”
“是,”葉長生答道,“江陵路途遙遠,長寧如今又有身孕,路上不可急行,再加上祭祖的各項事宜,滿打滿算,怕是又要多花上一個多月。”
“等所有流程都走完,恐怕也要兩三個月之后了。”
兩三個月?
唐圓圓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到時候,她肚子都快七八個月了,怕不是要挺著個大肚子,穿著繁復的翟衣行三跪九叩大禮?
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她就覺得腰疼。
不過,眾人對此都沒有異議。
雖然繁瑣,但只要能名正言順的登上梁王妃之位,一切都是值得的。
皇帝看著沈清言和唐圓圓,越看越是歡喜,心中又動了一個念頭。
他招了招手,讓沈清言走近一些,用一種溫和而充滿期許的語氣說道:“清言啊,你如今是梁王,身份已然尊貴。”
“但朕......還想給你更多。”
“朕屬意你為太子。”
此話一出,沈清言心中一震,但面上卻波瀾不驚。
皇帝拍了拍他的肩膀,繼續說道:“待圓圓冊封禮成......再過段時間吧,你便是太子,她便是太子妃。”
“你們的孩子,便是朕的皇太孫!”
“我大周的江山,后繼有人了!”
但隨即,他又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深思。
“不過,此事不宜操之過急。”
“今日,朕剛剛才處置了慕容燕和趙靈兒,雖然沒有株連她們的家族,但朝中與那兩家盤根錯節的大臣,不在少數。他們心中,定然對你有所怨懟。”
“這個時候,朕若是立刻冊封你為太子,他們必然會群起而攻之,借題發揮,給你我平添許多麻煩。”
“所以,此事,先緩一緩。”
皇帝的目光,變得深遠,“你先安心處理好家事,在朝中,也多些歷練。”
“等過個一兩年,風頭過去,一切都水到渠成。”
“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沈清言深深的低下頭,聲音沉穩而恭敬。
“皇祖父深謀遠慮,孫兒明白。”
“孫兒一切聽從皇祖父安排。”
皇帝滿意的點了點頭,正欲再說些什么,殿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只見皇后在一眾宮人的簇擁下,快步走了進來。
顯然,這些事情剛剛才傳到她的耳朵里。
“你怎么來了?”皇帝皺了皺眉。
皇后根本顧不上回答,她的目光在殿內飛快掃過,當看到被沈清言護在懷里,臉色依舊蒼白的唐圓圓時,心猛地揪了起來。
“我的天爺!圓圓!”
皇后三步并作兩步沖了過去,一把拉住唐圓圓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眼淚差點就掉了下來。
“好孩子,你怎么樣?傷到哪里了沒有?快讓本宮看看!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怎么會鬧成這樣!”
她的聲音里帶著哭腔,是真的嚇壞了。
唐圓圓連忙安撫道:“皇祖母,我沒事,就是胳膊上一點皮外傷,不礙事的。”
“還不礙事?!你看看你這小臉白的!”皇后心疼得不行,她轉頭怒視著皇帝,“陛下!這宮里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光天化日之下,竟有人敢在您眼皮子底下行刺!”
“這要是傳出去,皇家的臉面還要不要了!”
聽著這些話,皇帝冷眼看著太后。
太后被皇帝的冷眼和皇后的質問搞得顏面盡失,她漲紅了臉,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皇帝淡淡道,“母后,看來您在外面游歷山水,過得太久,以至于連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了。”
“您累了。從今日起,您就帶著這三個‘冰雪聰明’的曾孫,好好的在慈寧宮待著吧。”
“沒有朕的旨意,不必出來了。”
禁足?!
太后的臉色瞬時慘白。
皇帝甚至沒有再多看她一眼,轉身便對沈清言說道:“這里晦氣,朕要去御書房。你們也跟著來吧。”
說完,他便拂袖而去,沒有半分停留。
“不......皇帝!皇帝你不能這樣對哀家!”
太后終于反應了過來,她凄厲的尖叫著。
沈啟,沈承恩,沈明珠三人,也終于感到了害怕。
他們看著皇帝離去的冷酷背影,哇的一聲,抱著太后的大腿嚎啕大哭起來。
“老祖宗!我們錯了!老祖宗不要我們了!”
“嗚嗚嗚......我們再也不敢了......”
一時間,整個偏殿,都充斥著祖孫四人絕望的哭嚎聲。
魚兒嬤嬤站在一旁,面無表情的看著這一幕。
她沒有再去勸。
心冷了,便再也捂不熱了。
她默默的看了一眼那哭得撕心裂肺的祖孫四人,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往日的焦急和心疼,而是轉頭朝著皇帝走了過去。
這條她走了幾十年的宮道,今日,似乎格外漫長。
而皇后此刻已經完全顧不上太后那邊的鬧劇了。
她滿心滿眼都是唐圓圓,拉著她的手,噓寒問暖,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
“走走走,好孩子,別在這兒待著了,晦氣!”皇后不由分說,拉著唐圓圓就往自已的宮里走,“跟皇祖母說說,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幾個天殺的,是怎么傷到你的!”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離開。
......
御書房內。
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疲憊。
他揉了揉眉心,只覺得今天這一日比他處理一個月朝政還要累。
沈清言、福國長公主和禮王分立兩側。
就在這時,魚兒嬤嬤悄無聲息的走了進來。
她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徑直走到大殿中央,跪了下去。
“老奴,叩見陛下。”
皇帝抬起眼,看到是她,神色緩和了些許:“魚兒嬤嬤,你來做什么?母后那邊......”
“陛下,”魚兒嬤嬤道,“老奴伺候了太后娘娘一輩子,自問沒有半分對不住她的地方。老奴如今老了,伺候不動太后娘娘了。”
“老奴懇請陛下恩準,放老奴出宮,回鄉養老。”
“這一輩子的刀光劍影,血雨腥風,老奴看夠了,也受夠了。”
一番話說完,她重重的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在冰冷的金磚上,再也沒有抬起來。
皇帝沉默了。
他看著這個從小看著自已長大,也伺候了母親一輩子的老人,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魚兒嬤嬤的離去,意味著什么。
太后幾乎是折斷了一臂......
良久,他長長的嘆了口氣。
“也罷。”
“朕準了。”
“你為皇家操勞一生,朕不能虧待了你。沈安!”
候在門外的沈安立刻走了進來。
“傳朕旨意,魚兒嬤嬤忠心耿耿,勞苦功高,特賜黃金千兩,良田百畝,御賜養老宅邸一座。著內務府派專人,將嬤嬤風風光光的送還故里,沿途官驛,皆要以最高禮遇接待,不得有誤。”
“老奴......叩謝陛下天恩!”
魚兒嬤嬤再次叩首,這一次,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哽咽。
她沒有再多說一個字,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皇帝,將他的模樣深深的記在心里,走了出去。
從今往后,宮里的風雨,便再也與她無關了。
御書房內,氣氛變得更加沉重。
沈清言終于說話了,他看向福國長公主和禮王,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姑姑,禮王叔,你們趕到的挺及時。”
“可......是誰給你們遞的消息?”
福國長公主聞言,卻無奈的苦笑一聲,攤了攤手。
“遞消息?誰有那個未卜先知的本事?”她白了自已弟弟一眼,“還不是拜你這個吊兒郎當的禮王叔所賜。”
“哎?怎么又怪我了?”禮王一臉無辜,“我這幾天可沒在京都惹事啊!我忙著呢!”
“你忙什么了?”皇帝沒好氣的問道。
禮王立刻來了精神,得意洋洋的說道:“父皇您是不知道,兒臣最近發現自已除了貌比潘安,玉樹臨風之外,還有一個驚人的天賦!”
“說人話!”皇帝額角青筋直跳。
“咳咳,”禮王清了清嗓子,“兒臣在刺繡上,頗有心得!前幾日,我去探望珠珠那丫頭,看她給圓圓繡新衣,那針法,簡直慘不忍睹!兒臣實在看不下去,就親手給她指點了一番,保準讓圓圓穿上兒臣設計的衣服,艷壓群芳!”
“......”
御書房內,一片死寂。
沈清言和福國長公主都用一種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皇帝氣得差點把手邊的硯臺給扔過去。
一個親王,不思報國,居然跑去研究什么女紅?!
“你給朕滾出去!”
“別啊父皇!”禮王連忙擺手,“兒臣還沒說完呢!”
”指點完珠珠,兒臣閑來無事,就去找皇姐,想跟她切磋一下馬球。您也知道,兒臣雖然在調兵遣將上一竅不通,您把兵權交給我,都不用擔心我會造反,因為我連兵符長啥樣都記不清...但兒臣這騎術,那可是京都一絕!巴拉巴拉...”
皇帝忍無可忍,“你踏馬能不能說重點?!”
禮王忙嘰里咕嚕道,“我們姐弟倆就在城外溜達,正準備找個開闊地兒呢,就碰上一個倒霉蛋。”
福國長公主見他就是說不到重點,心里直著急,接口道:“一個從南疆來的官差,說是奉了郡守之命,有八百里加急的文書要面呈陛下。”
“結果這人是個路癡,在京郊轉悠了兩天,硬是沒找到皇城的門在哪兒。”
“被我們碰到的時候,他正拉著一個砍柴的大爺,問人家茅廁怎么走呢。”
皇帝:“......”
沈清言:“......”
這都什么跟什么啊!
等等?
南疆?
匈奴?
哎呀呀呀!
“南疆?八百里加急?”皇帝的臉色,瞬間嚴肅了起來,“文書呢?人呢?”
“就在外面候著呢!”禮王邀功似的說道,“我們一看是南疆來的,就知道事情不小,哪還敢耽擱,立刻就把人給您帶來了。”
“結果沒想到,一進宮就撞見了這么一出大戲。”
皇帝的臉都黑了,合著自已家里差點翻了天,他是來看戲的!
這個沒腦子的東西!!
皇帝恐怕做夢都想不到,唐圓圓身上穿的那件衣服,是禮王特意讓唐珠珠做的。
“傳!”他壓著火氣,低吼一聲。
很快,一個風塵仆仆,滿臉驚慌的官差,被帶了進來。
他一看到皇帝,腿都軟了,哆哆嗦嗦的跪在地上,從懷里掏出一個用火漆封好的竹筒,高高舉過頭頂。
“小......小人,南疆邊防郡守座下信使,叩......叩見陛下!有緊急國書呈上!”
沈安連忙上前,取過國書,呈給皇帝。
皇帝拆開火漆,抽出里面的帛書,一目十行的看了起來。
只一瞬間,他那剛剛才平復下去的臉色,又一次變得凝重無比,甚至比剛才還要難看。
“父皇,難道是出什么事了?”福國長公主擔憂的問道。
皇帝將帛書拍在御案上,冷聲說道:“匈奴派了使節入境,說是要來我大周朝拜。”
“帶隊的,是匈奴單于最寵愛的小女兒,一個什么......阿史那公主。”
“匈奴?”沈清言的眉頭也皺了起來,“早不來,晚不來,偏偏在這個時候來?”
“哼,”皇帝冷笑一聲,“這國書和符節,南疆那邊驗過了,確實是真的。”
“這幫狼崽子,與我大周在邊境摩擦了這么多年,突然說來出使?”
他的心里,瞬間咯噔一下,“難不成......是要開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