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帶你，回家。”
周文謙的聲音，像一道堅實的壁壘，瞬間將蘇念慈和外界所有的窺探與危險，隔絕開來。
雷鳴的瞳孔，在看到周文謙抱起小石頭的那一刻，驟然收縮！
他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山臉上，第一次，流露出了一絲難以掩飾的……錯愕和警惕！
他想不明白！
就在半個小時前，周文謙還只是一個對蘇念慈充滿好奇和欣賞的“老師”。
怎么一轉(zhuǎn)眼的工夫，他就變成了主動承擔(dān)起“父親”角色的……保護者？！
這中間，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雷鳴的目光，如同實質(zhì)的探照燈，在蘇念慈和周文謙的身上，來回掃射，試圖找出哪怕一絲的破綻。
然而，蘇念慈只是將自已的小手，放入了周文謙寬大而溫暖的手掌中，臉上，是孩子找到了依靠后，那種最純粹的信賴和安心。
而周文謙，則完全無視了雷鳴的審視。他一手抱著熟睡的小石頭，一手牽著蘇念慈，目光沉靜而堅定，徑直，朝著車門走去。
那姿態(tài)，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
這兩個孩子，從現(xiàn)在起，我罩了！
雷鳴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眼睜睜地看著周文謙，帶著兩個孩子與自已擦肩而過。
他想開口阻攔，想開口盤問。
但是，他找不到任何理由。
周文謙是軍醫(yī)大學(xué)的教授，是高級知識分子，他有正當(dāng)?shù)纳矸荩谐浞值睦碛桑椭鷥蓚€“烈士遺孤”。
他雷鳴，憑什么去干涉？
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三個身影，一高兩矮，消失在下車的人潮之中。
一股強烈的、獵物脫離了掌控的煩躁感，涌上了雷鳴的心頭。
他沒想到，這只小狐貍，竟然在悄無聲息之間，為自已找到了一個強大的……靠山！
“雷隊！”身后的一個年輕乘警，湊了過來，“那兩個孩子……就這么讓他們走了？不需要再……”
“不用了。”雷鳴冷冷地打斷了他，目光，盯著那片嘈雜的人群，“哈城，就這么大。”
“是狐貍，總會露出尾巴的。”
……
當(dāng)蘇念慈的雙腳，真正踏上哈城的土地時，她才真切地體會到，什么叫做“能殺人的冬天”。
一股無法用語言形容的、仿佛要將人的骨髓都凍住的酷寒，瞬間從四面八方席卷而來！
那不是南方那種濕冷的寒冷。
這是一種純粹的、暴力的、攻擊式的嚴寒！
空氣，仿佛都變成了無數(shù)根細小的冰針，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刀子，從鼻腔，到氣管，再到肺部，一路火辣辣地疼！
她身上那件從拾荒老人那里得來的舊軍大衣，雖然厚實，但在這種級別的低溫面前，也顯得有些力不從心。
風(fēng)，像一頭狂怒的野獸，在車站廣場上，肆無忌憚地咆哮著。卷起的雪花，已經(jīng)不是“飄”，而是像沙塵暴一樣，劈頭蓋臉地砸過來，讓人連眼睛都睜不開！
能見度，不足五米！
整個世界，仿佛都只剩下了一片白茫茫的、混沌的虛無，和耳邊那永不停歇的風(fēng)聲。
“姐姐……”小石頭在周文謙的懷里，被凍醒了。他那頂狗皮帽子，幾乎遮住了他的整張臉，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充滿了恐懼的大眼睛。他的小身體，在厚厚的棉衣里，依舊抖得像個篩子。
“別怕，小石頭，有姐姐在。”蘇念慈用自已被凍得幾乎失去知覺的手，緊緊地，握住了弟弟同樣冰冷的小手。
“我們先離開這里！”周文謙用他那被風(fēng)吹得有些變形的聲音，大聲喊道，“車站廣場風(fēng)太大！去路邊！我看看能不能攔到車！”
他抱著小石頭，用自已的身體，為兩個孩子，擋住了大部分的風(fēng)雪，艱難地，朝著馬路的方向，挪動過去。
車站廣場上，所有的人，都和他們一樣，一個個都裹得像粽子，低著頭，弓著腰在沒過腳踝的積雪里，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跋涉。
沒有人大聲說話，因為一張嘴，就會被灌進一肚子的冰碴子。
整個城市，仿佛都被這恐怖的暴雪，按下了靜音鍵，只剩下風(fēng)的獨奏。
蘇念慈跟在周文謙的身后，感覺自已的體力，在以一個驚人的速度，流逝著。
短短不到一百米的距離，她卻走得，像是跋涉了一個世紀。
她的肺，火燒火燎。
她的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
她的眼睫毛上，都已經(jīng)凝結(jié)起了一層白色的冰霜。
這就是……北方的冬天。
這就是她即將要獨自面對的……生存挑戰(zhàn)。
她第一次，對自已的未來，產(chǎn)生了一絲動搖。
在這樣的環(huán)境里，只靠她自已，真的能帶著弟弟，活下去嗎？
幸好，她身邊現(xiàn)在有了一個周文謙。
終于，他們挪到了馬路邊。
然而，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們的心。再次，沉入了谷底。
馬路上，空空如也。
別說是汽車，就連一輛自行車，一個人影，都看不到。
厚厚的積雪，已經(jīng)將整個路面，完全覆蓋，變成了一條白色的、望不到盡頭的“雪河”。
“該死！”周文謙忍不住，低聲咒罵了一句，“雪太大了！所有的公共交通，恐怕都停運了！”
這個消息，對于剛剛抵達這座陌生城市的蘇念慈來說，無異于一個晴天霹靂！
交通停運，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他們被困住了！
意味著，周文謙，無法帶他們回他自已的家，或者去軍醫(yī)大學(xué)！
意味著，他們今晚，很可能要流落街頭！
“周叔叔，那……那我們現(xiàn)在怎么辦？”蘇念慈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她自已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周文謙的臉色，也無比的凝重。
他看了一眼懷里，已經(jīng)凍得嘴唇發(fā)紫的小石頭，又看了一眼身邊，同樣臉色煞白的蘇念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
“不能再待在這里了！”他果斷地說道，“再待下去，孩子會凍壞的！我們必須找一個地方，避一避風(fēng)雪！”
“跟我走！”
他不再指望能攔到車，而是抱著小石頭，牽著蘇念慈，沿著路邊的人行道，朝著一個方向，埋頭走去。
他似乎對這一帶很熟悉。
“前面不遠，有一個國營旅社！我們先去那里！不管怎么樣，先住進去再說！”他大聲地，對蘇念慈喊道。
國營旅社！
這四個字，像一盞明燈，讓蘇念慈那顆幾乎要被凍僵的心，又重新燃起了一絲希望！
對！只要能有個遮風(fēng)擋雪的屋子，只要能有口熱水，她們就能活下去！
他們頂著風(fēng)雪，又走了將近十分鐘。
蘇念慈感覺自已，已經(jīng)快要到極限了。
就在這時，周文謙的腳步，停了下來。
“到了！就是這里！”
蘇念慈抬起頭，只見在風(fēng)雪中，一棟三層高的、蘇式風(fēng)格的舊建筑，出現(xiàn)在了她們的面前。
建筑的門口，掛著一個已經(jīng)褪色的牌子——“前進旅社”。
旅社的大門，緊緊地關(guān)閉著。
周文謙上前，用力地，敲了敲門。
過了好半天，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道小縫。
一個穿著厚棉襖，戴著棉帽子的老大爺，從門縫里，探出頭來，一臉警惕地打量著他們。
“干啥的？！”老大爺?shù)恼Z氣，很不客氣。
“同志，我們是剛下火車的旅客！想住宿！”周文謙客氣地說道。
“住宿？”老大爺上下打量了他們一眼，然后，毫不留情地，搖了搖頭，“住不了！住不了！”
“為什么？”周文謙急了，“我們給錢！”
“給錢也住不了！”老大爺不耐煩地說道，“沒看到這鬼天氣嗎？旅社的熱水管道，昨天晚上，就給凍爆了！現(xiàn)在，沒水，沒暖氣！人都快凍死了，還住什么宿？！早就關(guān)門了！”
說完，他就要關(guān)門。
“同志！同志你等等！”周文謙急忙用手，抵住了門，“那……那您知不知道，這附近，還有沒有別的旅社？”
“別的旅社？”老大爺嗤笑一聲，像是在看三個傻子，“你當(dāng)這是哪兒？就這方圓幾里地，就我們這一家！想找別的，你們就自已，去市中心找吧！不過我勸你們，別白費力氣了！這么大的雪，估計全市的旅社，都住滿了！”
“行了行了！別擋著門！冷風(fēng)都灌進來了！”
老大爺用力地，將門，“砰”的一聲，在他們面前，狠狠地關(guān)上了！
那扇緊閉的大門，像一堵冰冷的墻，將他們最后的一絲希望，也徹底地，粉碎了。
周文謙的身體，僵在了原地。
蘇念慈的心，也一點一點地，冷了下去。
沒水，沒暖氣，沒有住的地方……
這座城市，用它最冷酷，最無情的方式，給了他們這些外來者，一個最殘忍的……下馬威。
“周……周叔叔……”蘇念慈的聲音，都在發(fā)抖，“我們……我們現(xiàn)在，該去哪兒啊……”
周文謙沒有回答。
他只是默默地，脫下了自已身上那件厚實的呢子大衣，然后，將它，裹在了懷里的小石頭的身上，將那個小小的身體，包裹得嚴嚴實實。
而他自已，只穿著一件單薄的毛衣，暴露在了零下二十多度的、漫天風(fēng)雪之中！
他那張一向儒雅的臉，在這一刻，浮現(xiàn)出了一種蘇念慈從未見過的……狠厲！
“走！”
他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
“就算是用腳走，我也要帶你們，走到市中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