靛城。
“大人,這是我們全城的黑魔法師了?!崩险弋吂М吘吹叵蚶鑶栆艚榻B。
黎問音抬眸掃了一眼:“才一百二十七個人?”
蘇茗江乖乖地站在旁邊,有些納悶:“不應該啊,整座城市,幾乎每個人身上都有黑魔氣味的?!?/p>
那些士兵,也都拿著黑魔器到處抓捕人的啊,怎么才這么點兒人。
老者有些為難:“實不相瞞,按大人您的要求,要懂得釋放魔氣的,精神不太錯亂的,正經點兒的魔法師,我們城的確就這些了?!?/p>
當初蕭語來,籠統不過把一些簡單的黑魔法教給了十來個人,這十來個一傳十,十傳百,大約就上千人,分布在十三城內,各自為事,從多方面發展,共創十三城至今的繁榮。
“滿城的人都有氣味,”老者憤然瞪了眼蘇茗江,這人是白豬,實在看不上眼,“是因為大伙都喜愛魔法,用著魔藥魔器,不排斥這些氣味?!?/p>
排斥黑魔氣,全身干凈不染的,就是討厭的白豬。
黎問音一頓:“那你之前說......那件要犧牲百來人的治病魔器宣布,有數千人報名。”
“嗯,”老者低眸,“有魔力的人還是少,辜負大人您的期待了,這些年下來,咱們十三城所有正經點兒的黑魔法師,至今也就不超過五千人,而報名的,有三千七百二十一人。”
不超過五千人內,三千七百二十一人,自愿犧牲救毒城。
蘇茗江怔住了。
黎問音也安靜了。
老者聲音已蒼老,憶著往昔,很有些感慨:“大人,您的囑托我們一直都不敢忘,我們記得您教導過的,用你的魔法需要三思,非常非常兇險,考慮清楚再做決定。”
會燃燒生命,會焚灼情緒,會變成瘋子,如非實在沒有退路,不要踏上這條路。
黑魔法的種種弊端,蕭語都一一告訴了他們,甚至說得比真實情況還嚴重。
他們一開始,很窮,在這破落荒蕪的地方,貧窮的無處求醫,也沒錢進城買藥,迫不得已開始種起黑魔草,吃起黑魔藥,用黑魔法建房子。
慢慢的,他們開始真心效忠黑魔法,清楚地權衡利弊,發展壯大。
十三城至今總共千萬余人,黑魔法師五千,黑魔藥黑魔器數不清。
除了五千黑魔法師外,其余千萬普通人,受黑魔法恩惠,受黑魔法師恩惠,也都是真心信仰著這天神恩賜般的黑魔法。
對他們而言,這是本,不能忘本。
老者接著說:“大人您說,你的魔法是一柄沒有刀把兒的鋒刀,我們這些普通人想握住它使用它,勢必會捅傷自已,所以,愿意且努力成為魔法師的,哪個不是自已走投無路或者親人走投無路,具有奉獻精神的?”
這是蕭語帶出來的黑魔法師。
五千人里,三千七百二十一人愿意犧牲的黑魔法師。
蕭語無心讓他們追隨,但他們自已誓死效忠,謹記教誨。
蘇茗江徹底震住,久久說不出話來。
老者接著說:“我們城比較小,魔法師只有一百來人,中心毒城內的魔法師最多,其次就是黛城和霽城,這兩城離長青山最近,奉大人的命令,看守住長青山,因此擁有很多的魔法師?!?/p>
奉蕭語的命令看守住長青山?
黎問音轉眸,這是為什么,長青山有什么嗎?
“為什么要看守長青山?”蘇茗江問了,“長青山天然連綿高大,圍守住你們十三城,為什么你們要反過來看守它?”
“哎你小子問題怎么這么多?!崩险甙琢怂谎?,本來他是白豬就討厭,這是看在“蕭語大人”的面子上才允許他站在這兒的。
黎問音高冷地揮了揮手,表示無礙。
蕭語大人都這么寬容了,老者就勉為其難給蘇茗江解釋兩句:“是十多年前大人來這里教我們魔法時,做的交易?!?/p>
蕭語傳授給他們一些簡單的黑魔法,他們則要守山,這是十三城共同的責任。
蘇茗江接著問:“守山,具體是要做什么?”
“我不知道大人您那日上山去具體做了什么,”老者緩緩道來,“您囑托我們派人輪守在長青山山峰,一次五人,半年一換,那五人上山......也沒什么要緊事,就是用魔力,連年地澆灌養護一棵巨樹?!?/p>
蘇茗江:“一棵巨樹?什么樣的?”
“哎你小子怎么這么多話,”老者真是對他失去耐心了,不想搭理他,“我不知道,我沒見過,我不會用魔力,沒資格上長青山值守。”
蘇茗江:“......哦?!焙冒伞?/p>
長青山,巨樹......
黎問音無聲地思考著。
說起來,她之前就感覺奇怪,著名的長青山戰役,病毒明明來自長青山,為何現在,是源自緋城。
蕭語,你十多年前來這里所行一切又是為了什么。
黎問音思來想去,琢磨。
要是能去長青山仔細看看就好了......
黎問音搖頭。
不對,現在要緊事是趕緊找人,合力制出足夠多的小白瓷。
——
黛城。
尉遲權在演惡霸。
他實際表現出來的也與惡霸無異。
他化魔杖為一把彎弓,舉起,伸手空拉,憑空化出一支魔法長箭。
魔法長箭離弦射出,眨眼間就分成十道鎖鏈,精準拴住逃跑的人。
尉遲權懶得解釋什么,直接逮人,出來應敵的守衛們所用黑魔法在他看來都太小兒科。
甚至......有些太過溫和?
滋生于情緒的黑魔法,與情緒息息相關,尉遲權能夠看出破解之法,比如這些守衛們所用的攻擊黑魔法,只要感到開心,就不會被擊中。
于是尉遲權只是笑著一動不動,這些黑魔法都對他無用。
眾人大驚。
時言澈瞠目結舌:“會長,你原來這么會應對黑魔法?”
南宮執回眸:“你是怎么躲過這些攻擊的?”
“誰知道呢?!?/p>
尉遲權側眸不語。
他有一位霸道不講理還愛偷聽心聲的黑魔法老師,但這位的名字他不能說。
不過他確實有點意外,回顧過去,感覺蕭語教的都是些基礎的概念與黑魔法,可現在,再應對黑魔法師,就像重開了天眼般,忽然覺得原來這些黑魔法招式是這樣的,破解起來這么簡單。
尉遲權這樣想著,放心了些。
既然如此,那黎問音那邊也不會有什么危險了。
一個接一個,尉遲權笑吟吟地直接捆了他們,把能見到的黑魔法師都綁了起來,堆到了平坦的廣場上,堆了上百號人。
其中就包括那名糖果攤販的店主。
尉遲權手拉著弓,把他們所有人捆嚴實了,動作利索,一點情面不留。
時言澈沒見過這么大陣仗,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南宮執看得直蹙眉。
他忽地冷聲說:“我想起你還是校霸的那時了?!?/p>
那時尉遲權天天挑釁教師們,南宮執自然也耳濡目染不少他的豐功偉績。
尉遲權好整以暇地收著鎖鏈,將這一百多號人捆一窩:“怎么了,有什么問題?”
南宮執不知道該怎么說。
時言澈立在旁邊,眼瞅著這些人:“會長,你要對他們做什么呢?”
真讓他們舔鞋嗎?
尉遲權將魔杖改為長刀,抬臂指向其中一人,輕笑道:“這些都是黑魔法師啊,散播謠言,蠱惑人心,捉住了,肯定都是要殺的啊?!?/p>
殺?!時言澈一震。
這還不如舔鞋呢。
“直接殺了?”南宮執自已都沒意識到自已擰起了眉。
“對啊,”尉遲權微微歪首,像是在說“有什么問題”,難以置信地微挑眉梢,“黑魔法師哪有好的,你說對吧,南宮執?”
南宮執沉默了一下。
他眼神復雜地看向那名糖果攤販店主。
那人很好心地給了自已糖吃,自已還叫了他叔叔來著。
“可是會長......”時言澈很糾結,“我們之前不是打聽過了嗎?他們成為黑魔法師......其實也是無奈,沒那個能力和時間學白魔法,恨白魔法師,也是因為,救命的魔器被毀壞了......”
“怎么了時言澈?!?/p>
尉遲權輕聲念著他的名字,危險地瞇起眼,手里悠悠地轉著魔杖變成的長刀。
“你同情上黑魔法師了?”
“我...”時言澈啞然。
尉遲權舉起長刀,刀口抵在一名被綁起來的人的脖子上,刀未落,被施展了禁言魔咒的人就先落了淚。
“怎么,有話要說?”尉遲權好整以暇地看著面前的中年女人。
他隨意地揮了揮手:“行,讓你留個遺言?!?/p>
中年女人嘴被解了禁,落著淚,首先狠狠“呸”了一聲:“可恨的白豬!把我們抓起來算什么,有本事把毒城的瘟疫解了,救無辜的人生命!不殺病毒,來殺醫生,你們白豬真是罪大惡極?!?/p>
“嗯?”尉遲權笑得像個十惡不赦的反派,“你是醫生?”
“對,我是,我本是要進毒城去的,沒想到先落到你們幾頭白豬手里了?!敝心昱肆x憤道。
她是一名黑魔法醫生,赤腳行醫,不收費用,自已已經染了半身的黑魔力侵蝕,仍在免費為他人治病,所有的黑魔力侵蝕由她自已來承擔。
她是一路從其他城市來的,別人躲著毒城走,她一頭要往毒城沖。
南宮執蹙眉道:“你身上這侵蝕花紋,都是你為其他人治病所受的?”
“對!”中年女人挺胸抬頭,“我比你們這些昏庸無能的白豬強多了?!?/p>
怎么會有這樣舍已為人的黑魔法師......時言澈呆住了。
時言澈和南宮執都在經歷瘋狂的內心掙扎。
“那又如何,”尉遲權繼續,抬起長刀,“黑魔法醫生也是黑魔法師。”
中年女人閉眼。
長刀落下之時,兩支滄海院的魔杖擋了過來。
尉遲權轉眸望過去,余光睨著面色冰冷的南宮執,漫不經心地輕哼了一聲:“嗯?”
南宮執面上凝霜,眸光微緊,盯著他,眉間擰著不悅之意,憋悶了半天,只吐出一句:“黎問音不會讓你這么做的?!?/p>
“為什么?”尉遲權悠悠收手,“我處理的可都是黑魔法師。”
南宮執和時言澈都沉默了。
他們都討厭黑魔法師,認為黑魔法師十惡不赦罪該萬死,都是瘋子。
可他們又剛聽說了十三城這些事,聽說了救命魔器被白魔法師所毀,吃了好心的攤販店主給的糖。
以往多年的觀念受到劇烈沖擊,正迷茫掙扎,不知道怎么決斷才好。
讓南宮執和時言澈就此對黑魔法師改觀,和平相處,是不可能的。
但突然冒出個尉遲權,要把所有人都殺了,其中就包括他們認識的糖果攤販店主、買藥排隊的人、赤腳醫生。
他們又覺得。
哎要不先聊聊吧,搞那么極端干嘛......
“她......”南宮執被問住了,“黎問音就是不會允許你這么做的。”
尉遲權一歪首,越發狂氣起來:“黎問音管得了我?”
“......”南宮執氣結,愕然看著他,“我要把你這模樣告訴黎問音?!?/p>
還告狀,尉遲權笑道:“你告。”
南宮執一臉冰冷。
時言澈糾結了很久,一身正氣甚至正氣過頭的他總感覺不得勁,不是很想對這些人下手:“會長,這名醫生說她是要去為毒城瘟疫幫忙的,先別殺他們......我們一起先想想怎么幫忙解決毒城瘟疫行不?”
“解決那瘟疫哪兒用得著他們。”尉遲權繼續猖狂。
南宮執:“你有辦法?”
尉遲權氣定神閑地看過去:“小白瓷不正可以吸收萬物?”
南宮執和時言澈恍然。
“所以啊,留他們也沒用,”尉遲權抬起長刀,宛若穆不暮附體,“還是趁早斬了。”
“別!——”因為尉遲權太過激進,時言澈竟然變成了溫和保守派。
時言澈護在人面前,下了很大的決心,才說:“吸收那么大的瘟疫,非一兩只小白瓷能解決的吧?他們......也能做小白瓷啊。”
尉遲權再次問:“你要和黑魔法師們合作?”
時言澈猶豫地看了眼南宮執。
南宮執冰著臉上前:“未嘗不可?!?/p>
地上的中年女人全程聽下來,思索著,疑神問他們:“你們口中......能吸收瘟疫的小白瓷,怎么做?”
時言澈和南宮執同時轉身。
——
眾人達成了微妙的和諧共處。
黛城中,以中年女人為首的幾百名黑魔法師,與以南宮執時言澈為首的多名白魔法師,合作共制小白瓷。
達成微妙的合作,尉遲權放了這些黑魔法師,黑魔法師放了抓起來的白魔法師,相互警惕敵視著。
卻在共同揉著陶土,仿佛在進行一場盛大的陶藝比賽。
黛城的黑魔法師的理念是反正也打不過尉遲權,要被抓起來殺掉的,試試能不能拯救毒城。
時言澈這邊的理念是,這些黑魔法師也沒十惡不赦吧......不能讓尉遲權把他們都殺了,對錯之后再聊,先救城再說,如果黑魔法師真能配合他們救人.....那尉遲權是不是就可以放過他們了?
尉遲權立在中間,屬于兩邊都不待見的狀態。
又在扮演殘暴不仁的大暴君恐嚇所有人了。
好青春的感覺,好像回到了幾年前當校霸時的模樣。
我把自已苦心經營的形象砸完了,才換來這場和平的世紀合作哇,你這不起碼獎勵我一個親親嗎音音。
尉遲權委屈地輕輕癟了癟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