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連一段時間,陳家小院的煙囪天天往外冒著海鮮醬勾人的鮮香味。
陳桂蘭帶著林秀蓮、李春花、孫芳和蘇云,幾個人分工明確,配合默契。
退潮時分去灘涂上撿紅鉗蟹和玻璃蝦。
挑回來后立刻清洗搗碎過濾,大鐵鍋燒得滾燙,金黃的大豆油毫不吝嗇地往里倒。
熬出來的金沙海鮮醬色澤金紅,鮮香撲鼻。
隔兩三天傍晚賣醬的時間一到,陳家院門外準時排起長隊。
家屬院的軍嫂們端著掉瓷的搪瓷缸子、鋁飯盒,甚至是粗瓷大海碗,攥著兩毛一張的紙幣,眼巴巴地等著打醬。
但凡晚來一分鐘,都買不到醬。
伍金梅又一次失望而歸,再一次佩服起自家婆婆的先見之明。
“媽,你不知道,陳嬸子家排了好長的隊伍。我就下班路上跟工友多嘮了兩句閑嗑,耽擱一小會兒,擠進去連個醬底子都沒撈著。”
“而且我聽說現在出新規矩了,限購,每人最多只能打兩勺。家里要是人口多點,這兩勺全家老小分一分,根本不夠塞牙縫的。幸好你之前買了兩斤,不然咱家現在就天天聞著隔壁醬香干著急。”
吳老太正在納鞋底,聞言得意一笑,“那是,老婆子我吃過的飯比你吃過的鹽多,這點先見之明還是有的。這兩斤醬還夠咱們吃一段時間的,咱們可以慢慢排隊,不著急。”
伍金梅走到婆婆跟前,殷勤地端起茶缸遞過去。
“還是您老人家有大智慧。上次買咸鴨蛋您下手快,這次更絕,全院就屬您精明了。”
吳老太接過茶缸喝了一大口,樂出滿面紅光。
“醬擱在碗柜里,大家勻著吃。你上班上得辛苦,多吃兩口沾點葷腥,養身體。”
兩人這番互相體貼的交談,一字不落全進了正打井水洗臉的趙建華耳朵里。
趙建華將粗布毛巾擰干搭在盆沿上,直起身甩掉發梢的水珠,看著自家媳婦和老娘有說有笑的場面,感慨萬千。
大半年前,這婆媳倆能為了煮粥多放半把米吵得不可開交。
老太太嫌兒媳大手大腳不知節儉,兒媳嫌老太太摳門刻薄難伺候。
他夾在中間兩頭受氣,幫誰都不合適,頭發愁掉一大把。
那陣子他私底下找政委取經,政委拍著他的肩膀語重心長,說婆媳磨合是個長久戰,少說得熬個一兩年才有起色。
誰成想,這所謂難于上青天的世紀難題,居然被隔壁陳桂蘭用幾顆起沙流油的咸鴨蛋和兩斤金沙海鮮醬輕飄飄化解了。
為了吃這口鮮,婆媳倆竟奇跡般地找到了共同語言。
從最開始討論咸鴨蛋怎么切不掉油,到現在商量海鮮醬怎么吃最省又最解饞。
兩人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飯桌上再也沒有摔碗砸鍋的動靜。
趙建華現在心里可感謝了。
這邊陳桂蘭幾人悶聲發大財,生意火爆,另一邊的馬大腳卻犯了嚴重的紅眼病。
馬大腳躲在木棉樹后,探出半個腦袋,死死盯著陳家門口排隊的人群。
這么多人買,那得賺多少錢?
陳桂蘭真是不講究!
大家都是一個家屬院的,之前問她是不是有新的賺錢路子,還藏著掖著,不就是怕她學會了,搶了她的路子嗎?
以為這樣她就沒辦法了,天真。
夜色漸漸籠罩家屬院。
陳家院門外排隊買醬的人群總算散去。
馬大腳躲在老木棉樹后頭,盯著一個年輕軍嫂端著半個搪瓷缸子走出來,立刻迎了上去。
“大妹子,等會兒。”馬大腳一把拉住對方的胳膊,從褲兜里摸出一張皺巴巴的一塊錢紙幣,硬塞到軍嫂手里,“你這缸子里的海鮮醬,讓給我吧。這一塊錢歸你。”
年輕軍嫂愣了一下,有些猶豫。
馬大腳牙一咬,又從褲兜里掏出一塊錢,“最多兩塊,再多我不要了。”
年輕軍嫂想了想,陳桂蘭賣兩毛錢一勺,這兩勺才四毛錢,轉手就能多賺一塊六。
她痛快地接過錢,把搪瓷缸子遞給馬大腳,轉身就走。
院子里,李春花正端著水盆潑地,一眼瞧見院墻外的動靜,把水盆往地上一擱,用胳膊肘捅了捅正在收拾八仙桌的陳桂蘭。
“桂蘭姐,你看外頭。馬大腳那老摳門,平時買根大蔥都要和供銷社售貨員掰扯半天,今天居然花大價錢買人家打好的醬。這老東西肯定憋著什么壞水。”
“你說她不會是想買了咱們的醬,拿回去研究偷學吧?”李春花越想越覺得可能。
陳桂蘭停下手里的活,抬眼望去。
院門外,馬大腳正端著搪瓷缸子,對上陳桂蘭的視線。
她不僅沒躲閃,反而高高揚起下巴,故意把手里的缸子晃了晃,滿臉寫著得意。
那表情分明在挑釁,你捂著不賣,我也能弄到手。
陳桂蘭淡淡收回目光,語氣篤定,“不用管她。咱們做咱們的。”
李春花急了,壓低聲音:“姐,你咋一點不著急?她天天在灘涂那邊轉悠,早就知道咱們用的是紅鉗蟹和玻璃蝦。她要是真琢磨出來,搶了咱們的買賣咋辦?”
“你放心,她學不會。”陳桂蘭端起洗碗水倒進水溝,語氣平穩。
“那是《蘇式膳印》里傳下來的宮里秘方,跟藥方一樣,講究君臣佐使,大豆油熬多久下蝦米,里面要加什么東西輔助,火候大一點小一點,出來的味道都千差萬別。”
“就算是我,沒有秘方,想要熬出這醬,也難。”
這還是她有兩輩子做醬經驗的結果,其他人沒有秘方的指引,根本做不出來。
李春花聽陳桂蘭這么說,松了口氣。
馬大腳端著搪瓷缸子回到家,迫不及待地拿筷子挑起一點紅油送進嘴里。
鮮甜濃郁的味道瞬間在口腔里化開,沒有一絲腥氣。
好吃,真香!
這醬下放,她下意識舀了一碗飯,搭配上醬。
一口醬一口飯,不知不覺就吃了一大碗。
等她反應過來,搪瓷缸里的醬都被她吃了大半了,完全忘記要偷師了,氣得她一口氣沒上來,嗆得滿臉通紅。
更氣人的是,她居然沒嘗出來里面用的什么蝦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