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說?”
“她說當(dāng)初把方子給你了就是感謝,怎么能在要額外的錢。”
李春花說到這,就很佩服她家桂蘭姐,提前知道蘇云會說什么,早就給她準備好了一套說詞。
“桂蘭姐,你真是料事如神,蘇云拒絕的理由和你猜的絲毫不差,我一聽到,當(dāng)時就按你教我的話說了。好說歹說,她才收下。”
陳桂蘭笑了,“我們能賺錢,多虧有《蘇式膳印》。這錢她該拿。”
“收是收了,不過她轉(zhuǎn)頭就把錢塞進兜里,卷起袖子跟我去了咱們院里。”
“她說既然占了股,就絕對不能當(dāng)甩手掌柜。咱們第二批咸鴨蛋,全是她跟著我一起干的。”
“選蛋、洗蛋、滾酒、裹泥,一步?jīng)]落。你走之前把腌制的秘制料包都按比例配好了,我們按步驟一步步來。現(xiàn)在五十六個大壇子全封在陰涼處。”
李春花神色得意。“算算日子,還差兩天就能開壇了。”
陳桂蘭起身去看了下雜物房的壇子,隨意抽查了幾個,黃泥都糊地很好。
李春花把賬本往前推了推,“姐,你再看這個。這都是這幾天找我下的預(yù)訂單。”
陳桂蘭低頭掃過,上面排滿人名和數(shù)量。
李春花指著最上面一行粗體字,“學(xué)校食堂的王大拿師傅,你還記得不?就是上次你熬酸梅湯把他治服帖的那個胖大廚。他昨天親自跑來家屬院找我,一口氣定下了四百個咸鴨蛋!”
“他要這么多?”陳桂蘭有些意外。
“王師傅說了,最近鐵錨灣那邊勘探隊進駐,工人們中午全在學(xué)校食堂搭伙。干重體力活的人肚子里缺油水,吃飯必須配咸味足的東西。咱們的咸鴨蛋出油多,蛋黃起沙,配大馇子粥絕了。工人們吃過一次,指名還要吃。王師傅怕咱們斷貨,直接把大單子砸我手里了。他還問能不能長期供貨。”
陳桂蘭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
八十年代的政策春風(fēng)已經(jīng)吹到海島,人口流動帶來巨大的消費需求。機遇遍地都是。
光靠她們?nèi)齻€在院子里腌鴨蛋,小打小鬧賺點零花錢可以,但要接住未來碼頭大建設(shè)帶來的紅利,遠遠不夠。
散戶終究是散戶,要做大做強,還得是合作社。
“春花,咱們不能光盯著這幾百個鴨蛋。散戶終究是散戶,賺點買菜錢行,想干大事不夠。要干,就干票大的。”
李春花愣住,有些摸不著頭腦:“姐,多大算大?一次幾百塊錢還不夠多嗎?”
陳桂蘭壓低聲音,把陳建軍昨天透的底盤托出:“建軍說,軍區(qū)要搞軍民融合,鼓勵隨軍家屬組建合作社。后勤采辦這塊大肥肉,準備包給家屬代表。軍區(qū)給補貼,還發(fā)營業(yè)執(zhí)照。有了執(zhí)照,咱們就是國家認可的正規(guī)買賣人,誰也不能拿投機倒把的帽子扣咱們。”
李春花眼睛瞬間瞪圓,嘴巴微張。
營業(yè)執(zhí)照!那可是大紅章蓋出來的身份,能光明正大把生意鋪開。
陳桂蘭繼續(xù)說道:“鐵錨灣馬上建深水港,勘探隊這周進場。灘涂拆遷的紅頭文件這幾天就貼出來。這筆拆遷補償款,就是咱們合作社的啟動資金。”
李春花一拍大腿,激動得站起身:“姐,我聽你的!只要你干,我就跟著你!跟著桂蘭姐有肉吃,你指哪我打哪!”
陳桂蘭點頭,辦事干脆利落:“行。你現(xiàn)在去蘇云家,把她和萍萍叫來。中午就在我家吃飯。咱們商量一下具體章程。秀蓮是高中生,肚子里有墨水,讓她幫咱們出出主意。等拆遷公告一下來,咱們立馬去申請。先吃螃蟹的人先賺錢,這道理錯不了。”
李春花拿著賬本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了出去。
沒多久,院門外就傳來了清脆的童音。
“陳奶奶!秀蓮阿姨!”
錢萍萍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但干干凈凈的紅底白波點小褂,扎著兩個羊角辮,一蹦一跳地跑進院子。
小丫頭臉上的軟肉長出來了,白里透紅,眼睛亮晶晶的,再也找不出一絲當(dāng)初那個躲在門后瑟瑟發(fā)抖的怯懦模樣。
蘇云跟在后頭,手里拎著一兜子剛摘的頂花帶刺的黃瓜。
她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短袖襯衫,領(lǐng)口熨得平展,頭發(fā)用發(fā)網(wǎng)利落地盤在腦后。
眉眼間那股常年散不去的愁苦陰霾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揚眉吐氣的干練和自信。
陳桂蘭看著這對母女,心里一陣舒坦。
環(huán)境和底氣真能重塑一個人。女人兜里有了自已賺的錢,腰桿子自然就硬了。
“萍萍快來,奶奶給你拿大白兔奶糖。”陳桂蘭從口袋里摸出兩塊糖,剝開糖紙塞進萍萍嘴里。
“謝謝陳奶奶!”錢萍萍甜甜地道謝。
兩只小手在紅底白波點小褂的兜里掏摸半天,摸出一個洗得干干凈凈的粉色小海螺,認認真真地遞到陳桂蘭掌心。
“陳奶奶,這是我昨天退潮時在灘涂邊上撿的,最漂亮的一個,送給您!”
陳桂蘭接過小海螺,笑著摸了摸萍萍的羊角辮:“哎喲,這禮物奶奶太喜歡了。回頭找根紅頭繩把它串起來,掛在床頭上天天看。我們萍萍真是有心了。”
得了夸獎,小丫頭眼睛笑彎成月牙。
她轉(zhuǎn)頭瞄見里屋的門簾掀開一角,里頭傳來小嬰兒咿咿呀呀的動靜。
“安平弟弟和安樂妹妹醒啦!”萍萍歡呼一聲,熟門熟路地繞過八仙桌,撩開門簾就往里屋鉆,“秀蓮阿姨,我來幫你逗弟弟妹妹!”
看著女兒活潑歡快的背影,蘇云滿臉舒坦。
換作幾個月前,這孩子見著生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哪里會這般開朗愛笑。
蘇云把網(wǎng)兜里的黃瓜拿出來,齊整整碼在桌上的搪瓷盤里。
“嬸子,自家菜地里剛摘的,給您添個涼菜。”
蘇云邊說邊拉開長條凳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賬本,又轉(zhuǎn)頭瞧著李春花,“春花嬸子說您有事找我?”
李春花早憋不住了,大巴掌一拍桌沿,湊上前壓低嗓門:“蘇云,你這回趕上好時候了!桂蘭姐打算帶咱們干票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