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趙和幾個泥瓦匠停下手里的大鐵錘，轉頭看向這個像瘋婆子一樣的女人。
陳桂蘭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劉桂芳一眼，冷笑一聲：“我當是誰呢，原來是你。你這臉上的淤青不會是被你侄子劉貴打的吧。怎么，臉不疼了，又跑來我這兒找不痛快？”
周圍看熱鬧的鄰居一聽，頓時交頭接耳起來。
王嫂嗑著瓜子，眼睛瞪得溜圓：“喲，她就是劉貴那個大姑啊？聽說昨天被劉貴在巷子里揍得哭爹喊娘的，就是她？”
劉桂芳被戳中痛處，老臉漲得通紅，梗著脖子喊：“你少扯那些沒用的！劉貴打我是不是你指使的？“
陳桂蘭否認三連，“我不是，我沒有，別瞎說啊。”
劉桂芳剛才太用力了，扯著嘴角的傷口了，“陳桂蘭，你別得意，我告訴你，這房子是我們老劉家的！”
“你花言巧語騙了劉貴那個傻子，一千塊錢就想把這老宅子占了，門都沒有！今天你要是不補給我兩千塊錢，這墻你一塊磚都別想動！”
原來是跑來訛錢的。
陳桂蘭雙手環胸，氣笑了：“劉桂芳，我看你不僅臉皮厚，心還黑。這房子白紙黑字在房管局過了戶，蓋了公章，寫的是我陳桂蘭的名字。你算哪根蔥，跑來找我要錢？”
“我就要！”
“要錢沒有，有屁吃。要不要？”
周圍一陣哄笑。
劉桂芳臉漲得通紅，索性往地上一坐，開始撒潑，“街坊鄰居們都來評評理啊！這外地老婆子欺負人啊！她把這承重墻一砸，咱們整條巷子的房子都得跟著塌！她這是要害死大伙兒啊！”
這話一出，原本還看熱鬧的鄰居們頓時緊張起來。
這年頭的平房都是挨著的，一家塌了，確實容易連累鄰居。
王嫂立刻幫腔：“就是啊，陳大娘，你這大搞特殊的，萬一影響了我們家的墻體，你賠得起嗎？”
劉桂芳見有人幫腔，得意地從地上爬起來，叉著腰指著老趙：“你們這群泥瓦匠趕緊滾！不然我馬上叫街道辦和派出所的人來，把你們當流氓抓起來！”
老趙是個粗漢子，被這么一通罵，氣得臉都黑了，捏著鐵錘的手青筋直跳。
陳桂蘭卻一點不慌，她走到那根被掃去灰塵的粗壯房梁下，手里拿著一根撬棍，用力在房梁上敲了敲。
“咚！咚！”聲音沉悶有力。
“大伙兒睜大眼睛看清楚了！”陳桂蘭聲音洪亮，蓋過了劉桂芳的撒潑聲，“這房子靠的不是那面青磚墻承重，靠的是這幾根坤甸木的大梁和立柱！這木料是以前造大船用的，水火不侵，比鐵板還硬！別說砸一面墻，就算把四周的磚全拆了，這骨架子也穩穩當當立在這兒！”
趙也挺起胸膛，大聲說道：“我老趙在羊城搞了十幾年建筑，手里過的工程無數，安全問題我能不知道？這面墻絕對不影響主體結構！”
周圍有幾個懂行的老街坊湊近一看，頓時倒吸一口涼氣：“哎喲，還真是坤甸木！這可是好東西啊，打著燈籠都難找，這房子骨架硬氣得很！”
“就是，要是坤甸木，那就沒問題了，隨便砸。我就說什么冤大頭舍得一千塊買破房子，原來是個識貨的。”
“這房子買到就是賺到了，真有眼光。”
周圍的鄰居一聽，懸著的心放了下來，看劉桂芳的眼神就變成了嫌棄。
劉桂芳一聽，這房子竟然真的值錢，心里更不痛快了。
“我不管，這么好的東西，陳桂蘭你不加錢，我馬上就去舉報你。”
陳桂蘭上前一步，逼視著劉桂芳：“劉桂芳，你拿整條巷子的安全來嚇唬人，其實就是眼紅我買到了好房子！你昨天慫恿劉貴來鬧事退房，打的什么算盤你心里清楚。今天你又跑來阻礙我裝修，你知不知道你這是什么行為？”
劉桂芳被陳桂蘭的氣勢逼得后退了兩步，強撐著說：“你……你少給我扣帽子！你個鄉下老太婆搞資本主義那一套，砸墻裝大玻璃，你這是作風有問題！”
“放你娘的狗屁！”陳桂蘭爆了句粗口，直接從兜里掏出一塊剪下來的報紙，在半空中甩得嘩嘩作響。
“你睜大你的狗眼看看！這是國家鼓勵個體戶搞活經濟的報道！”
“現在是1984年，政策允許咱們老百姓憑本事吃飯、開門做生意！我裝大玻璃是為了把鋪子搞得亮堂，響應國家號召！你阻撓我，就是阻撓國家政策，是破壞改革開放！”
這頂大帽子扣下來，分量可不輕。
這年頭的人對政策最敏感，一聽是破壞國家政策，誰也不敢沾邊。
王嫂趕緊往后縮了縮，手里的瓜子都不敢嗑了。
劉桂芳臉色煞白，腿肚子開始轉筋。
她不過是個市儈的老婦，哪里見過這種陣仗，更不懂什么政策文件。
陳桂蘭冷冷地盯著她，語氣里帶著幾分只有她自已才懂的深意：“再說了，你口口聲聲說這是你們老劉家的祖宅。可我怎么聽說，這房子以前的主人姓鐘啊？”
聽到“姓鐘”兩個字，劉桂芳像是被雷劈了一樣，渾身猛地一抖，眼神里閃過一絲極度的驚恐。
她雖然不知道地下埋著金條，但老一輩傳下來的閑言碎語她多少聽過一些，知道劉大保當年發家的手段不干凈。
“你……你胡說八道什么！”劉桂芳聲音發抖，氣焰全無。
“我是不是胡說，你心里有數。”陳桂蘭步步緊逼，“你現在馬上給我滾出歐陽巷，要是再敢來我跟前晃悠，我就直接去派出所報案，告你尋釁滋事、敲詐勒索！我女婿就是公安局的，你看他抓不抓你！”
一聽到公安局，加上周圍人的看好戲的目光，劉桂芳心里害怕。
她捂著還腫著的臉，灰溜溜地推開人群，像過街老鼠一樣跑得比兔子還快。
“呸！什么東西！”街坊們哄堂大笑，對著劉桂芳的背影指指點點。
陳桂蘭轉過身，看著還有些發愣的鄰居們，臉上重新掛上了和氣的笑容：“各位街坊，這幾天施工吵著大家了，桂蘭在這兒給大家賠個不是。等我這鋪子收拾好了，我請大伙兒免費吃清補涼！”
“好嘞！陳大娘大氣！”
“陳大娘，您忙著，我們不打擾了！”
一場鬧劇被陳桂蘭輕描淡寫地化解，不僅立了威，還順道拉攏了街坊的人心。
老趙看著陳桂蘭的背影，暗暗豎起大拇指。
這陳大姐，辦事真是雷厲風行，滴水不漏。
“干活！”老趙一聲吆喝，大鐵錘再次掄起。
陳桂蘭看著劉桂芳落荒而逃的背影，眼神徹底冷了下來。
這女人黏人得很，今天是被公安局的名頭暫時唬住了，等她回過神，肯定還要在暗地里使絆子。
做生意最怕這種背后放冷箭的小人。
八十年代治安雖然在變好，但街頭上那些游手好閑的二流子也不少。
這事必須一次性解決，永絕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