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六是在家里被抓到的。
他沒跑,坐在自家院子里剝花生,一臉莫名其妙的樣子被葉山拎到了縣衙。
葉笙在偏廳見的他。偏廳里只有三個人——葉笙、常武、趙六。
趙六年紀不大,三十來歲,留著兩撇細胡子,站在葉笙面前,腰彎了一半,眼睛左右打轉。
“趙六,今天下午你請假,去了哪?”
“回大人,我肚子疼,去藥鋪——”
“哪個藥鋪?”
趙六頓了一下:“城東……孫記藥鋪。”
“孫記藥鋪的老孫我認識,”葉笙的聲調沒變,“明天讓劉安去問一聲,你今天有沒有去過,問過什么藥,買了什么。你想好了再答。”
趙六的兩撇胡子抖了一下。
“大人,我、我確實是肚子疼……”
“你請了假以后沒去城東,去了城南。有人看見你從南邊巷子出來。”
這話葉笙說的時候很平,但趙六的腿軟了一截。
他跪下來的姿勢不太利索,膝蓋先著地,身子往前一栽,差點摔趴下去。
常武在旁邊歪著頭看,沒出聲。
“大人,我去城南是找個朋友……喝茶……”
“朋友叫什么?”
“叫……”趙六卡了兩秒,“叫、叫周三。”
“住哪條巷子?”
趙六的嘴開了合、合了開,沒說出具體地方。
葉笙不等他編下去了,直接問:“李順,你認不認識?”
趙六的身體明顯僵了一瞬。就那么一瞬,但葉笙看得清楚——不是“想了想然后搖頭”,是“聽到這兩個字的時候整個人頓住了”。
“不、不認識。”
“城南巷子第三家雜貨鋪,你去過沒有?”
趙六搖頭,搖得太快了。
常武把門關上,走到趙六身后站著。趙六回頭看了他一眼,脖子縮了回去。
葉笙從桌上拿出一張紙——上面是衛校尉留下的那份名單的抄件。
“雞籠山窩點搜出來的名單,李順的名字在上面。靖王殘部的人。你下午從北門請假走掉,李順隨后就從鋪子消失了。你告訴我,巧合?”
趙六跪在地上,沒說話了。
葉笙也沒催。
偏廳里安靜了大概有二十個呼吸的工夫。趙六的額頭上冒出了汗,順著鼻梁滴到地上。
常武打破了沉默,蹲到趙六跟前,跟他平視。
“兄弟,我問你個事——你通風報信,李順給你多少銀子?”
趙六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五兩?十兩?還是給了什么別的好處?”常武的聲音不高不低,“你要是吃了靖王殘部的銀子,幫人跑腿傳消息,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說小了是貪點錢辦糊涂事,說大了——通敵。靖王造反的事你不是不知道,他手底下的人到現在還在清和縣搞破壞,你幫他們傳信,這叫什么?”
趙六的臉白了。
“我不是通敵——”趙六的聲音破了音,“我沒吃他的銀子,我什么都不知道——”
“那你為什么給李順報信?”葉笙問。
趙六愣住了,嘴巴張著,半天沒合攏。他大概沒想到葉笙會把問題直接繞到這個地方——你說你不認識李順,那你怎么給他報信?你說你沒給他報信,那下午的事怎么解釋?
兩條路都堵死了。
趙六的肩膀塌下來了。
“大人……我真不知道他是靖王的人。”
“那你知道什么?”
趙六低著頭,聲音悶在胸腔里,斷斷續續說了出來——
李順去年搬到清和縣的,開了雜貨鋪以后跟附近幾家都處得不錯,趙六的老娘有次在他鋪子里賒了些東西,李順沒收錢,后來逢年過節還往趙六家送點小東西。一來二去,兩人算是搭上了交情。
前陣子李順找趙六幫了個忙,說他做生意怕得罪人,讓趙六在城門口值班的時候留意一下,有沒有外頭來的官兵或者生面孔進城,提前跟他打個招呼。
趙六沒多想,答應了。
今天衛校尉帶人進城,趙六一看那身行頭和做派,知道是正規軍,就請了假跑去城南告訴李順。
“我以為他就是做生意的,怕遭牽連才想提前知道消息……”趙六抬起頭,臉上全是汗,“大人,我真不知道他是什么靖王的人。”
葉笙看了他半天。
“你在衙門當了幾年捕快?”
“八年。”
“八年的捕快,一個外來的開雜貨鋪的人讓你幫著看城門口的動靜,你覺得正常?”
趙六把頭埋下去了。
葉笙站起來。
“先關著。”
趙六被帶走了。常武把門打開通風,偏廳里的空氣有點悶。
“你信他?”常武問。
葉笙走到院子里,站了一會兒:“信七成。他不像是有意通敵的,就是蠢。被人用幾斤點心收買了,連什么人都沒搞清楚就替人看門。”
“那怎么辦?”
“先查李順那邊,他跑了不會跑遠,一個人在清和縣住了一年多,有沒有別的聯絡人,鋪子里有沒有留下什么東西,都查清楚。”
“趙六呢?”
“等李順的事查清了再處置。他要真是糊涂送了信,打二十板子革了差事。他要是不止這些——那就不是打板子能了結的了。”
常武應了,走了。
葉笙回書房的路上,經過后院,看見葉婉儀自已在空地上站樁。
沒人督促,自已站的。
天已經黑了,院子里只有廊上一盞燈照過來,光線很暗,小丫頭的影子拉得老長,歪歪的。
她的姿勢比前兩天好了不少,膝蓋沒超過腳尖,肩沉了下來,腰也松了。兩條腿在發抖,但腳釘在地上沒挪過。
葉笙沒出聲,靠在月亮門邊看了一陣。
葉婉清從屋里出來找妹妹,看見葉婉儀在練功,又看見葉笙站在暗處,停了步,沒過去打擾,退回屋里了。
過了一刻鐘,葉婉儀自已停了,蹲在地上揉腿,揉了好半天才站起來,拖著步子往屋里走。
經過月亮門的時候,她看見了葉笙。
“爹。”
“嗯。”
“我今天多站了一刻鐘。”
“不錯,有進步。”
葉婉儀往屋里走了兩步,又折回來。
“爹,我什么時候能打贏葉柱叔?”
葉笙被這個問題噎了一下。
常武如果在場,大概會笑出聲——葉柱那小子跟靖王的兵都干過,一個七歲小丫頭惦記著打贏他,這志向夠大。
“你先能打贏你二姐再說。”
葉婉儀認真想了想:“二姐沒練過。”
“她力氣比你大。”
“力氣大不一定打得贏。”
“你說得對,但你現在連她力氣大都打不贏。先把基本功練扎實,別急著想打誰。”
葉婉儀哦了一聲,這回真走了。
葉笙回到書房,把燈撥亮。桌上攤著碼頭規劃的草圖、曲轅犁的圖紙、駐軍申請的草稿、趙六的口供記錄,還有給葉婉清準備去荊州路上帶的東西清單。
一攤子事堆在一起。
他把清單先拿出來,從頭檢查了一遍——換洗衣物兩套、路上干糧、一封給陳海的信、一封給黃氏的信、五兩銀子的零用錢、許時安抄的一本算術手冊。
夠了。
他又從抽屜里拿出一個小布包,打開——里面是三顆碎銀子和一塊小玉佩。玉佩是葉婉清她娘留下來的,逃荒路上葉笙一直收在空間里沒拿出來,這會兒取出來了。
他把玉佩放進清單的布包里,想了想,又取出來,單獨用一塊棉布包好。
這東西不該混在行李里,得親手交給婉清。
葉笙把布包放進袖袋,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
趙六的事還沒完。李順跑了,說明清和縣里的漏洞不止一個。吳縣丞管的那幫捕快,八年來跟什么人打過交道,有過什么不正常的往來,這筆賬該算了。
不過不是現在。
眼下的事情排序——明天送婉清出發,碼頭商鋪繼續蓋,曲轅犁等王木匠做出樣品,駐軍的折子斟酌措辭,趙六的后續調查交給常武。
一件一件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