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的事暫時交出去了。葉笙把注意力收回來,盯住碼頭。
水路通了半個月,走水路的商戶從三家漲到了九家,碼頭上的貨越堆越多,原先那兩個簡易貨棚不夠用了。孫大柱的腳力隊也從五個人擴到了十二個,忙不過來,又從河灘村拉了幾個人過來幫忙。
葉笙拿著常武量回來的數據,在草圖上規劃了碼頭的布局——貨區分東西兩片,東片堆糧食和布匹,西片放雜貨和建材;碼頭南邊那塊空地蓋一排固定商鋪,十間,面朝河道,賣吃的賣喝的賣用的都行,租金按月收,頭三個月減半。
這份規劃他沒一個人拍板,拉了高掌柜和劉安一起看。
高掌柜看了那張草圖,沒說好也沒說不好,手指頭在商鋪那一排上點了點:“大人,十間鋪子,怕不夠。”
葉笙看他。
“水路這趟一開,臨江那邊的商戶也在打聽,過不了多久,來清和縣做生意的人只會越來越多。十間鋪子,搶都搶不過來。”
“先蓋十間,不夠了再加。”
“那租金……”
“減半三個月,跟告示上寫的一樣,新來的商戶有優惠。三個月以后,市價。”
高掌柜搓了搓手,沒再說什么,走了。
走到門口他又折回來,壓著嗓子說了句:“大人,陶福生昨天晚上請我喝酒,席間問了一嘴——碼頭的商鋪位置,能不能提前定。”
葉笙抬眼。
“我沒接話,就跟您提一聲。”
高掌柜走了。
葉笙把草圖卷起來,在陶福生的名字旁邊又添了一筆。
這人嗅覺太靈,什么事都想搶先一步。提前定商鋪位置,說白了就是想圈地——好位置先占下來,往后不管自已用還是轉租,都是賺的。
想法不壞,但規矩不能破。
葉笙對劉安說:“商鋪開放的時候,公開登記,先到先得,不接受提前預定。這條寫進告示里。”
劉安記下了。
當天下午,葉婉柔第一次去王木匠的工棚。
葉笙沒跟著去,讓李福送過去。李福回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挺有意思。
“怎么了?”
李福撓了撓頭:“二小姐進了工棚,站在翻車那個半成品前面看了半天,然后跟王師傅說——'這根橫梁是不是歪了'。”
“然后呢?”
“王師傅拿線繩量了一下,歪了一分。”
葉笙嗯了一聲,沒說什么。
九歲的丫頭,眼睛比線繩還準。葉婉柔不是那種安安靜靜坐著學的類型,她的腦子轉得快,嘴也快,但眼睛更快——這一點,跟她在習題上畫出第四種解法的思路是一回事。
傍晚,葉婉儀準時出現在后院空地上。
今天是第三天練功。前兩天站樁,今天葉笙開始教步法。
“在村里的時候,我教過你們走步子,還記不記得?”
葉婉儀點頭,邁出一步,前腳虛、后腳實,身體重心壓在后腿上。
“對。再走一步。”
又邁了一步,這次換了重心。
“步子太大了,收小一點,你腿短。”
葉婉儀低頭看了看自已的腿,把步子收回來,重新走了一遍。
常武在月亮門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找葉山:“你們葉大人教閨女練武呢。”
葉山正在擦他那根木槍,頭都沒抬:“婉儀?”
“對。”
葉笙教了大約半個時辰的步法,葉婉儀的臉又紅了,腿又在抖,但步子比第一天穩了。
“今天到這里。”
葉婉儀站定了,喘了幾口氣,問:“爹,什么時候開始練習槍法?”
“樁功站滿一個月,步法走利索了,再練習槍法,之前在村里練的還不夠。”
“一個月?”
“急什么,地基不打好,房子蓋多高都會塌。”
葉婉儀把嘴抿了一下,點了頭,去洗腳了。
葉笙在院子里站了會兒。月亮又掛在槐樹梢上,跟前兩天差不多的位置。
他想起末世營地里那些孩子——有些比葉婉儀還小,手里握著削尖的木棍,在廢墟之間跑來跑去,不是玩,是真的在練怎么活下來。
這個世道比末世好太多,但不安全的東西藏在暗處。靖王余孽是一個,以后的事更多。三個丫頭不可能永遠躲在他身后。
教她們本事,比給她們擋刀有用。
衛校尉帶人走了三天,沒有消息傳回來。
這在葉笙預料之內。雞籠山在清和縣西北方向,翻過兩道嶺才到,山路難走,又是深秋,林子里霧重,走慢點正常。
葉笙沒催,該干嘛干嘛。
碼頭那邊的固定商鋪開始動工了。王木匠分了一半人手過來幫忙立框架,另一半繼續趕翻車的訂單。小王帶著兩個新招的木匠在工棚里鋸木料,一天到晚吱呀吱呀響個不停。
葉婉柔第三次去工棚的時候,跟小王吵了一架。
起因是一根房梁的榫卯。小王按老法子做的燕尾榫,葉婉柔蹲在旁邊看了半天,說你這個公榫削窄了,插進去會晃。
小王比她大十幾歲,干了七八年木匠活,被一個九歲的小丫頭挑毛病,臉上掛不住。
“小姑娘,你會做?”
葉婉柔把旁邊的木炭撿起來,在地上畫了個截面圖,公榫、母榫、咬合角度,歪歪扭扭但比例沒錯。
“這里,你削掉的太多了,至少差了兩分,插進去有縫隙,受力一大就脫開。”
小王看了看地上的圖,又看了看自已手里的榫頭,蹲下來比了比——確實窄了。
他的臉先白后紅,把榫頭往地上一擱:“你跟誰學的?”
“我自已看的。”
“看的?”小王站起來,“你干了幾天活就自已看出來了?”
“我沒干活,我看你干的。你前天那個也窄了,但那根不受力,沒出問題。這根是橫梁,不一樣。”
小王張了張嘴,話堵在喉嚨口下不來。
王木匠從外頭回來,看見兩人杠上了,走過來拿起那個榫頭看了看,又看了看地上的圖,沒吭聲,從工具架上取了把刨子遞給小王。
“重新削。”
小王接過刨子,悶頭干活去了。
王木匠把葉婉柔拉到一邊,蹲下來跟她平視:“你說得對,但以后別這么講。”
“我哪里講錯了?”
“沒講錯,講的方式不對。你當著他面說他活兒做得差,他下不來臺。你要是先說'小王哥,這個榫頭我看著跟上次那個有點不一樣',他自已就會去比,比完發現問題,自已改。你不用點破,他還領你的情。”
葉婉柔愣了一會兒,沒說話。
王木匠拍了拍她腦袋:“技術這東西,對就是對,錯就是錯,但人不一樣,人有臉面。你以后做大事,光會看問題不夠,還得會說話。”
這事傳到葉笙耳朵里的時候,他正在跟劉安核對碼頭商鋪的預算。
“王師傅怎么說的?”
李福把原話學了一遍。
葉笙沒評價,把預算表翻了一頁。心里記了一筆——王木匠這個師傅,找對了。技術能教,做人也能教,比他自已嘴笨地掰扯強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