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武坐下來,把茶壺端過來倒了杯,喝了一口皺眉——涼的,李福還沒換。
“這事往上報不?”
“報,但不是現在。先把章程理清楚,試行兩個月,有了效果再往上遞,”葉笙把寫好的那頁擱到一邊晾墨,“簡王那邊正忙著掃靖王余孽,地方上自已能消化的事,不用往上堆。”
“那流民從哪來?”
“不用去找,水路一通,消息自然傳出去。臨江是大碼頭,上下游多少人靠水吃飯,聽說清和縣這邊有條新水路,分地免稅,腿長的自已就來了。”
常武把這話琢磨了一陣,忽然問了句:“那要是來的人里頭混了靖王的人呢?”
葉笙停了手里的動作,看他。
“查驗身份那條,不是寫著玩的,”葉笙拿起另一張紙,上面畫了個粗略的流程圖,“入城先到北門登記,查籍貫,查來路,有保人的優先,沒保人的觀察一個月再分地,這一個月,住在城西官屋,每天報到。”
“官屋?城西那幾間破房子?”
“修一修就能用,花不了幾個錢。”
常武把流程圖拿過去細看,越看越覺得縝密,每一步都堵著口子,但又不至于把人卡死在門外。他把紙還回去,說了句:“兄弟,你是不是以前干過這種事?”
葉笙沒接話,把紙收了。
末世里的避難所,哪個不是這么運作的——登記、查驗、觀察期、分配資源。流程不同,道理一樣。
這些話他不會說,也沒法說。
下午,葉婉清從私塾回來,帶了個消息:“許先生說,學堂里的孩子越來越多,再加人就坐不下了,問爹能不能再找一間屋子。”
葉笙正在看劉安送來的清淤進度表,頭沒抬:“現在多少人?”
“三十七個,今天又來了兩個,是城南劉員外家送來的,說是聽了高掌柜的話,覺得讀書有用。”
葉笙把進度表放下,在心里算了一下。三十七個學生,一個先生,一間屋子,確實擠了。但再開一間,就需要第二個先生,許時安一個人分身乏術。
“先生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回去告訴許先生,這兩天先將就著,座位挪一挪,別讓孩子們站著聽課。”
葉婉清應了,轉身出去。
走到門口,她停了一下,回頭說:“爹,許先生今天講借貸契約的時候,說了一句話——'這個縣的孩子,以后不會再因為不識字被人騙'。”
葉笙嗯了一聲。
葉婉清走了。
教育這個口子,葉笙早就想撕開,但清和縣的家底太薄,縣庫的銀子掰成八瓣花,修水路、做農具、補城防,哪一樣都要錢,再開學堂的預算,他沒擠出來。
找先生也是難題。許時安是趕巧了,碰上一個有本事又愿意留在小縣城教書的人,不容易。第二個許時安上哪找?
他把這件事記在紙上,擱到案角,壓了塊鎮紙。
急不來。
還有水泥,配方不難——石灰石、黏土、適量沙子,燒制溫度是關鍵。清和縣西邊的山上有石灰石礦,黏土遍地都是,理論上可以搞。
但這東西拿出來,太扎眼了。
翻車和曲轅犁還能說“書上看的”,水泥這玩意兒,整個大安朝都沒有,他拿出來往哪說?總不能說夢里神仙教的。
先放著。
等清和縣的底子再厚一點,他的身份再穩一點,有些東西才能慢慢往外拿。
一步一步來。
清淤工程干到第十八天,張把頭傳來消息——全線貫通。
溪道上游那段堵了十一年的爛石頭和樹根,被三十多個壯勞力用鐵鎬和繩索硬生生拖了出來,最大的一塊石料,五個人扛了半天才挪開,差點砸了旁邊一個工人的腳。
葉笙接到消息,沒去現場,讓劉安帶人驗收。
劉安跑了一天,傍晚回來時鞋上的泥比上次還厚,一進門就嚷嚷:“通了!水位上來了!我拿竹竿試了試,最淺的地方也有四尺深,大貨船走不了,但中小船綽綽有余!”
葉笙在賬冊上劃了個勾:“把驗收報告寫好,明天送給幾位掌柜過目,讓他們安排第一批貨走水路試試。”
劉安出去寫報告了。
常武在旁邊晃了半天,終于找到機會插嘴:“第一批貨誰來走?”
“高掌柜。”
“他敢嗎?水路十一年沒人走過。”
“他不是敢不敢,是舍不舍得,”葉笙把賬冊合上,“第一個走水路的,以后就是清和縣水運的標桿,這個名頭值多少錢,他算得清。”
果然,高掌柜第二天一早就來了,帶著他鋪子里最精干的伙計,還牽了一條六丈長的平底貨船——不知道從哪弄來的,船板上的漆都是新刷的。
葉笙站在石碼頭上看著那條船靠岸,心里有數:這船不是臨時找的,是高掌柜早就備著的。簽文書那天他就下了注,只等水路通。
高掌柜的第一批貨是三百石糧食,走水路往下游臨江去。
出發那天,石碼頭上圍了一圈人,葉笙沒去,讓常武代他看了看。
常武回來報告:“走了,順流,速度不慢,高掌柜的伙計說,照這個水勢,到臨江頂多一天半。”
“陸路呢?”
“陸路到臨江,走官道繞一圈,四五天。”
省了三天。三百石糧食的運費,陸路用騾車,車腳錢加草料加人工,大概十五兩銀子上下。水路只用兩個船工和一個舵手,算上船的折舊和過路費,不到五兩。
這筆賬,不用葉笙算,高掌柜自已心里比誰都亮堂。
消息傳開以后,來問水路的商戶一下多了起來,劉安的桌上堆了十幾份申請,都是要登記走水路的。
葉笙讓劉安統一排期,第一個月試運行,每天限三條船,過路費按貨重收,輕貨二十文一石,重貨三十文。收來的銀子記在賬上,七成撥給水道維護,三成歸縣庫。
陶福生是第三個走水路的。他沒走糧食,走的是布匹。
這一趟葉笙留意了——陶福生的船比高掌柜的大一號,裝了足足五百匹布,船吃水很深,幾乎貼著安全線。劉安驗貨的時候皺了眉,說載重是不是太多了,陶福生笑呵呵地拍了拍船幫說沒事,他的船底厚,吃得住。
葉笙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他超載了沒有?”
劉安翻了翻記錄:“沒超,剛好卡在上限。”
“卡在上限就是想超。下次他再來,驗貨的時候多看一眼船吃水線的標記,低于安全線一指寬就不放行。”
劉安記下了。
這件事葉笙沒深追,但給陶福生記了一筆。做生意精明不是問題,問題在于這個人的邊界感——他總是踩著線走,今天是載重,明天可能就是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