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堂設在霍家老屋的堂屋,一股子香燭的氣味混合著濕冷的空氣,逐漸形成沉悶的告別氛圍。
“嘩啦啦——”花圈上的挽聯被風吹得窸窣作響。
程為止穿了個深色長外套,像是個柱子一樣站在稍遠的屋檐下,沒有立刻進屋。她看著里面攢動的人影,那些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正在一種奇異的、混合著悲傷與熱絡的聲浪中浮沉。
靈堂前,程禾霞和霍滿山正跪著還禮,兩人眼睛紅腫,尤其是程禾霞,悲痛中透著一股硬撐著的堅強。她低聲對旁邊一位幫忙的表親說:“……爸臨走前,就想看我們在縣城有個自己的窩,不用再租房子。我跟滿山算了筆賬,首付還差點,大家看能不能……”
話飄到不遠處程老三和范朝菊的耳朵里。范朝菊立刻扯了扯丈夫的袖子,兩人像沒聽見一樣,迅速轉過身,對著另一個方向的花圈討論起上面的字寫得如何。程老三甚至刻意提高了聲音:“這‘駕鶴西游’幾個字,還是請鎮上的王老師寫的,確實是有點功底!”
程禾霞挺直的背僵了一下,沒再往下說,丈夫霍滿山則是握緊她的手,露出一抹苦澀笑意。
而靈堂里真正的主角,不是逝者,也不是主家,是程萬利。他穿著剪裁合體的黑色大衣,沒戴孝,只是臂上別了一小朵白花,站在人群中央。幾個叔伯、堂兄弟,甚至一些遠親,都圍著他,遞煙的,寒暄的,話題從逝者轉到了今年的訂單、開年的行情。
“……萬利,你看我那廠子,今年就靠你那邊手指縫里漏點單子,就能過個肥年了!”
“程老板大氣,上次那批貨做著確實安逸!”
程萬利微微頷首,嘴里一邊嚼著檳榔,一邊嗤笑道:“這幾年行情雖然差,可逸益廠的生意卻越來越好了……”
周圍的人屏息聆聽,生怕錯過了什么“發財經”。
曾經也是風云人物的程老幺早已退場,縮在靈堂角落的一條長凳上,獨自喝著悶酒。
有人路過,拍拍他的肩,半開玩笑半揶揄:“老幺,還是你命好,早早享清福了,不像我們還得苦哈哈地刨食。”
程老幺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發出幾聲含糊的咕噥,“哪里哪里。”仰頭又灌下一口酒,那背影佝僂的厲害,與當年意氣風發帶著兄弟南下的樣子,判若兩人。
就在這時,一個喝得有點高的遠房表哥,晃到程為止身邊,帶著濃重的酒氣,大著舌頭說:“為止妹妹回來啦?嘿,要我說,你爸當年……那可是咱們村頭一份!小車開著,兄弟跟著,威風喲!只可惜了啊,時運不濟,也怪自己……遇人不淑,遇人不淑啊!”
他重復著這個文縐縐的詞,眼光卻意有所指地瞟向偏房的方向,又看看角落里頹唐的程老幺,嘿嘿地笑了起來。
周圍有著短暫的安靜,幾個耳朵尖地,臉上紛紛露出心照不宣的微妙神情。
程為止站在那里,手里拿著三炷剛剛點燃的香。
香頭的紅點明明滅滅,青煙筆直上升,然后被不知哪里的風吹散。她看著表哥通紅的、充滿莫名興奮的臉,看著周圍那些迅速掩飾卻掩不住探究的目光,看著角落里父親蜷縮的背影,看著靈前霞姐強忍的淚,看著人群中心堂哥冷淡的側臉……
所有聲音、所有面孔、所有過往與現在,都在這柱青煙里扭曲、旋轉,最后沉淀為靈堂里一道無聲的嘆氣。
她緩緩地、鄭重地,對著霍老伯的遺像,鞠了三個躬。然后將香插入香爐,轉身,穿過那些目光,那些低語,那些真實或虛假的悲喜,走出了靈堂。
屋外,天色依舊陰沉,遠山如黛,沉默地包裹著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以及土地上這些各自掙扎、各自遺忘、又各自被記憶纏繞的魂靈。
冷風灌進衣領,程為止下意識地瑟縮了下脖子,然后深吸一口氣。那氣息里,有香燭味,有塵土味,還有一種更深邃的、屬于時代與命運的冰冷味道。
喪禮結束,各自回家。
程老幺借著順路的由頭帶程為止往鎮上趕,語氣里還帶著點探究與好奇:“你媽媽最近在做啥呢?聽說她又結婚啦,那男人好不好……”
“還行吧。”斟酌了下,程為止給出這樣的回答。
“呵,那男人我打聽了,就是一個混吃混喝的小白臉,一點能干都沒有。”程老幺臉上掛滿嘲諷的笑容。
原來不遠處的馬路旁,正好站著母親裴淑。
她比記憶中胖了些,穿著一件質地尚可但花色稍顯俗氣的呢子外套,頭發燙了時髦的小卷,臉上被風吹得有點紅。此刻正拉著一位遠房嬸子的手,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周圍人聽清:“我們現在主要做健康養生,靈芝孢子粉、牦牛骨肽都是好東西,回頭給嫂子拿兩盒試試。”
程為止立即解開安全帶,拎著包就要開門:“爸,就送到這吧。”
對于她的匆忙,程老幺沒有阻止,而是順帶打開后備箱,拿了一袋子紅柚子過來,叮囑道:“過年吃,到時初一初二來拜年,爸爸紅包都準備了的……”
“嗯。”程為止含糊不清地應了一聲,抱著東西就往前跑。
看見程為止過來,裴淑的眼睛亮了一下,但不是久別重逢的溫情,而是一種微妙的打量。
她松開嬸子的手,快步走過來,圍著女兒轉了一圈,目光在程為止簡單的大衣和帆布包上停留一瞬,隨即露出更熱烈的笑。
“為為回來了?路上累了吧?”她伸手想幫程為止拎包,被程為止微微側身避開。
裴淑的手在空中頓了頓,沒有覺得尷尬,而是很自然地收回,她順勢挽住了程為止的胳膊,力道不容掙脫。“走嘛,先上樓去,這外邊多冷啊!”
過新年,不少人都已經回來,較為寬敞的樓道下,婆婆爺爺們都搬了個長凳子,放些瓜子點心來嘮嗑。一看到程為止這張陌生面孔,就好奇八卦起來:“喲,這是哪家的小孩,一眨眼這么大了!”
“我們為為。”裴淑攏了攏發絲,非常得意且加大嗓門地跟大家介紹:“現在在廣州讀研究生。”
果不其然,大家都開始豎大拇指,夸道:“那還是厲害,你們裴家基因好,各個都是高才生……”
聽到這,程為止臉上是紅了白,白了紅。
直到上了樓,將大門關閉,她才小聲抱怨:“媽,都不認識那些人,沒必要說那么清楚的。”要不是剛才她攔著,裴淑甚至都想讓她把學生證都拿出來給大家展示展示。
關上門,隔絕了大部分噪音,裴淑臉上的笑容淡了些,一邊換鞋一邊隨口道:“你不懂,大家看完證書才信,不然還以為我瞎扯呢!”
程為止擰眉,并不贊同這觀點。她拎著一大袋東西往廚房走,很快就被裴淑攔下了,臉上堆著笑容,“我來我來,你去沙發上坐著就好……”
這殷勤的表現,頓時給程為止一種不妙的預感。
“為為,你那個身份證,帶在身上沒?”她放好東西,端著一盤蘋果過來,問得很直接,仿佛在談論今天的天氣如何。
程為止心一沉:“帶了,媽你要我身份證做什么?”
“嗨,能做什么,媽還能害你不成?”裴淑嗔怪地拍了她一下,“就是媽那個養生項目,最近想擴大規模,銀行那邊審核需要直系親屬的身份信息做個擔保備份,走個流程。你是高才生信用好,隨便掛個名,啥也不影響。”她語速流暢,像是在背課文,顯然是一套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見程為止抿著唇不說話,裴淑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眼里閃著一種試探的光:“還有啊,你讀研了,以后肯定留在城里吧?媽聽說現在銀行對你們這些名校學生政策可好了,信用貸額度高,利息也低……你看,媽在鎮上看了個門面,位置特別好,要是能盤下來就更好了!”
這時,繼父老夏推門進來。他手里夾著煙,帶著一身屋外的寒氣,像是沒看見程為止瞬間蒼白的臉色,很自然地接過話頭,對裴淑說:“哎呀,跟孩子說這個干嘛。”
然后轉向程為止,臉上堆起一種混合著討好與算計的笑,“為為別聽你媽的,門面不急。倒是你,這個年齡該交男朋友啦……不過咱們家這車破破爛爛的,開著多沒面子。我跟你媽商量了,要是能貸點款換輛好車,到時女婿來了,咱們也有臉面,絕對不給你丟人。”
“就是,你夏叔叔說得對。”裴淑連忙附和,眼神卻緊緊鎖著程為止,生怕錯過她臉上一點表情,并信誓旦旦地拍胸口保證道:“為為,媽就你一個女兒,以后不管賺多少還不都是你的?現在你幫媽一把,媽掙了錢,不也能幫襯你?”
程為止聽著,感覺全身的血液一點點冷下去,冷到指尖發麻。
耳畔隱約又響起了靈堂里的哀樂,還有那若有若無的哭嚎,再加上眼前這兩張喋喋不休的、充滿期盼的臉。此刻的她簡直是心如死灰,這根本就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在用“親情”和“為你好”編織一張無形的網,試圖長久的困住她。
“呵。”程為止連憤怒都不屑表達,只是感到一種徹骨的荒謬與冰涼。
她輕輕掙脫裴淑的手,聲音干澀:“我沒那么大的本事,幫不了你們。”
裴淑的笑容僵在臉上,下意識就要站起身來理論,不過卻被旁邊的老夏攔住,他并沒有氣惱,而是繼續笑呵呵道:“沒事沒事,反正時間還早,為為你慢慢考慮。”
程為止不理會,獨自回了屋,但在關門的瞬間,卻聽到屋外的咒罵:“行啊,長本事了,有能耐別回這個家啊!”
一道無聲的淚,直直砸下。
她迅速伸手擦去,像是什么都沒發生一樣。
第203章 喪鐘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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