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據數據……”一睜開眼，程老幺就被眼前的直播給吸引。
偶然一滑，那手機上的直播間變成了個留著油頭，穿著略土氣的西裝男人，霸氣發言：“女人，你別想逃！”
“嘿嘿，王華你看，這小子說話搞笑噢！”
程老幺陷在沙發里，手機屏幕的光映著他浮腫的眼袋。屏幕上，“龍王”正一擲千金挽回尊嚴，而他手邊，是一張剛被銀行退回的、關于貸款延期的駁回通知。
工人來尋輔料，喊了兩聲“老板？”，他才猛然驚醒般揮揮手，“就在那，你慢慢找……”
視線卻未曾離開屏幕——那虛幻的叱咤風云，比眼前這需要低聲下氣去周轉的現實，要好承受得多。
正午時分，烈日當頭。
“喲，幺爸你這是迷上看短劇啊？”程禾霞端著一碗燉肉過來，放在桌上后，發現程老幺并沒有像之前過來品嘗，而是繼續留在沙發上津津有味地刷劇。
“哎呀，好看，也很爽快！”程老幺給出了贊賞的目光。
程禾霞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是在講什么“龍王贅婿”之類的，一出手就“買買買”，不管是誰，只要是女性就會露出“羨慕”的眼神。
“嘖，就憑這些話，誰會喜歡啊！”程禾霞搖搖頭，表示不喜，反而還產生一些感慨：“我看短劇都這個套路，無聊死了……”
“那是你不懂，男人入贅本就是件傷面子的事，況且對方還這樣厲害！”程老幺仿佛是找到了知己一樣，對短劇里的人物很是感同身受。
程禾霞站在一旁，有些無奈。余光掃到玻璃窗旁的程為止走過，就略帶驚訝道：“為為怎么在這？”她一個研究生，不去看資料，卻在這里落白布？
“噢，反正放假沒事，來廠里幫個忙也是應該的。”程老幺輕描淡寫。
程禾霞覺得哪里不對勁，又說不上來為什么，視線落在不遠處正在車位前幫忙的新幺媽王華，然后是正埋頭苦干的程為止，故意說道：“廠里不是有那么多人嘛，為為在這也幫不上什么忙，還不如讓她去做點正經事……”
“你說啥子？！”程老幺放下手機，冷哼一聲，板著臉道：“自家生意，她當女兒的難道不需要來幫忙？”
見到幺爸說不通，程禾霞心里也不痛快，就干巴巴道：“幺爸你吃完把碗放著，到時我再來拿。”
離開辦公室，程禾霞還是覺得悶著一口氣。
她來到了程為止的車位旁，就像是當初看著那個懵懵懂懂的妹妹一樣，輕聲說道：“累了就多休息，學習也辛苦……”
即便讀書不多，但程禾霞清楚，程為止走到今天靠得不是別人，而是那不服輸的堅持。
“霞姐……”程為止有些動容。在這偌大的工廠里，很少會有一個真心實意對她好的人，更別說愿意主動關心了。
“對了，之前碰到幺媽，她說過兩天要回老家一趟。”程禾霞好心提醒了聲。
程為止露出疑惑表情，母親和那個所謂的老夏，她已經有些日子沒有聯系了，對方似乎也忘記了這么個女兒。
直到下班回去，程為止皺眉看向那不遠處還沒有關閉的門面，有些猶豫不決。
“呀，是為為來了！”
出門倒垃圾的老夏立馬回去叫出裴淑，兩人就這樣站在門口面面相覷。
進屋后，裴淑從旁邊的飲水機里接了點溫水放在桌上，好奇詢問：“你咋來了？”
“沒什么，來看看你。”程為止搖頭，眼神里有種說不出的惆悵。
裴淑見此以為她是在程老幺那受了委屈，當即拍打桌面，斥責道：“你老漢還欠我幾萬塊沒給呢，真要是把我逼急了，鬧上法院也要喊他還錢！”
旁邊的老夏沒說話，也沒有阻攔。
程為止嘆氣，無奈地說出了聽到的風聲。
“這個嘛，”裴淑支支吾吾，半天后才終于點頭道：“畢竟是一家人，還是要見個面比較好。”
原來，回老家是為了讓嘎嘎見下“新女婿”。
想到這，程為止下意識往一旁看去，未來的繼父老夏頭發之前剃短了很多，沒一會兒功夫，他就拿著水桶接水去洗車。
“你別看老夏年齡比我小，可會照顧人啦，比你老漢曉不得好上多少……”
裴淑說起老夏時，眼角堆起的笑紋里，有一種程為止陌生的、近乎炫耀的光亮。
那光亮刺痛了程為止，它如此真切，又如此徹底地將母親過去的二十年，襯得像一場不值一提的噩夢。只是當母親轉身去倒水時，那過于挺直的背影和一絲不茍的發髻，讓程為止恍惚覺得，好像有些不太自然。
“媽，只要你覺得開心就好。”程為止淡淡地表示了祝福。父母的婚姻問題，她并沒有打算插手，也沒有權利去管，所能做的就只有個接受。
離開時，程為止輕聲說道：“我跟你們一起回去吧，正好我想回去看看嘎嘎。”
裴淑表示可以坐老夏的車，“方便，十幾個小時就能到啦！”
“沒事，我還是坐火車吧。”程為止有自己的堅持。
請假回鄉的事，很快就傳到了程老幺的耳朵里，他將程為止叫到了辦公室，桌上擺著的手機還在播放一些短劇，聲音很聒噪，讓程為止有些不太適應。
“不是說好了要干一個暑假的嘛，這樣工錢可不好計算。”程老幺裝模作樣地撓了下腦袋，又表示道：“又不是過年，突然回去做啥子？”
“研究生的錄取通知書下來了，我想給嘎嘎看看……”程為止簡單解釋了句，“工錢就按照天數算嘛，再說等我回來到時也能再幫幾天忙的。”
“到時候再說吧！”程老幺匆匆將人打發走，心思全部都放在了眼前的短劇上面。所謂的“爽感”讓他覺得一切的現實都太過沉重，而虛無反而會讓人好受許多。
等待了兩天，工資還沒有到賬。不過好在程為止一向有存款的習慣，卡里還剩下一部分做兼職賺的錢，足夠她踏上歸程。
望著四周蔥蔥郁郁的樹木，第一次，那么渴望回到老家四川。
正所謂“少不入川，老不出蜀”，峨眉山與九寨溝的風景都足以讓人流連忘返，更別說那香辣爽口的火鍋和麻辣兔頭。先前探望小姑時，偶然品嘗過的椒麻雞，直到現在還讓程為止抑制不住的流口水呢。
打了幾次瞌睡，聽過幾次車廂售貨員的叫賣聲，火車就穩穩當當地停站了。順著人流往外走，第一次程為止體會到了別樣的自由。不為任何人而煩惱，一切只為自己的情緒買單。
“咔嚓。”她將行李箱放下，摸出手機對著火車站的大鐘表拍了張照片，然后發送給了某人。
“回老家了嗎？”對方很快回復，大概是在玩手機之類的。
程為止溫和一笑，敲擊著鍵盤：“對，去見我外婆。”，想到了放在書包里的通知書，于是又說道：“她一定會為我高興的！”
事實上，正如程為止所說的那樣。剛一進門，嘎嘎就迫不及待地迎上前，幫著她把書包放好，碎碎念道：“老早聽說你們要回來，我去菜市場買了幾只雞鴨，不管是燉湯還是炒著吃都行……”
自從跟隨舅舅一家到鎮上后，她情緒一直不是很高，但一想到接下來的安排，就迫不及待地壓低嗓音道：“你媽之前買的那個房子，我早就幫你收拾出來了，還有你外公說了，把老家的屋子推了，再重新修個別墅。”
外公是個高級工程師的事情，程為止早就知道，不過他常年都在外地，據說還有了另外的家庭，雖然沒有跟嘎嘎扯離婚證，但大家都認為兩人感情早就破裂，不過嘎嘎自己卻不覺得。
“老了老了，還是曉得自家兒女好了吧！”落葉歸根，是深藏在每個國人內心深處的牽掛，即便是事業有成，擁有大量資產的外公也不例外。
與農民出生的嘎嘎不同，外公擁有體面的事業，自然對生活充滿了挑剔，吃穿用度樣樣都要最好的。為此，媽媽裴淑回老家前，還專門約著程為止一起去為兩個老人購買衣服。
先是去了一個大型商場，精挑細選了件高檔皮衣，結賬時，裴淑很是豪爽，隨后兩人又去了一家夜市上的檔口，對著掛在墻上的衣服看來看去。
“老板娘，就拿這件嘛。”裴淑最終選了件暗紅色的外套。
在打包裝時，檔口老板娘就好心推薦道：“要不要給你父親也帶一件？”
裴淑立即拒絕，笑說：“我爸眼光好，一般的衣服可看不上，也就是我媽才……”
剩余的話，她沒有說完，老板娘尷尬地笑了下，倒也沒有再繼續追問。程為止看得不是滋味，主動說要添點錢給嘎嘎買點東西。
“不用，你嘎嘎心疼錢，啥也不用買。”裴淑不甚在意。
回憶到此，程為止看著對新衣服很是喜歡的嘎嘎，勉強地笑了笑。
“還是養女兒好啊！”嘎嘎特意看了一眼丈夫，之前離散的痛苦，仿佛在這一瞬間消失不見了。不過程為止卻對這個多年未歸，早已有了別的家庭的親人很難有多余的情緒。
她從書包里翻找出錄取通知書，給嘎嘎看。
“好！我就曉得為為腦子靈活，肯定能考上大學的……”嘎嘎一邊擦淚，一邊哽咽的說道：“恭喜你啊，終于完成了自己的夢想。”
“哼，人家這是研究生，你懂都不懂。”外公抽著煙，露出鄙棄的眼神。
程為止尷尬地抓了下發絲，不再多言。
話題很快就轉到了老夏和母親的婚事，他表示還給兩人帶了點禮物，熱情地從兜里掏出了那十分熟悉的暗紅色紙盒。
等到打開后，果然像程為止猜測的那樣，是一塊沉重的沙金項鏈。
只看了一眼，外公便冷哼一聲道：“算了，我可享受不住你的‘好意’。”
當年他不在家，女兒的出嫁是帶著一些匆忙與急促的，為此外公還狠狠地埋怨過嘎嘎，現如今，再次出嫁，那自然是得仔細挑選一下。
“媽，爸，你們放心，以后我會和阿淑一起好好孝敬你們的！”老夏說起往事，再次提到孤兒的身份，整個人是哭得稀里嘩啦。這讓嘎嘎不忍心拒絕，便接過那沙金項鏈，真誠道：“只要你能對我女兒好，愿意愛護她，照顧她就行了。”
老夏自然一口答應下來，不過余光卻一直掃著外公，似乎在等待他的認可。
可遲遲沒有回應，正當他要想法討好外公時，裴淑卻站過來，熱情邀請道：“爸，我們已經在樓下的川菜館訂了一桌酒菜，權當做是我們新婚的儀式，到時你一定要來哈！”
外公看到女兒的殷勤陌生，臉色變化好幾次，最終還是答應下來。
一室歡快，程為止有些不自在，找了個理由挪到了窗戶旁。一眼看過去，旁邊的老舊糧食站里，居然有一大群麻鴨子正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不遠處就是國道，看上去著實有些危險。
不過好在很快出現了一個戴著草帽的男人，手拿一根長竹竿，幾下就將麻鴨給趕到了一旁的小道上，逐漸消失在眾人視野里……